宝书网 - 经典小说 - 知难而退(纯百)在线阅读 - 第四章 涉江

第四章 涉江

    

第四章 涉江



    大鹏出事是那周的星期四。

    李西西记得很清楚,因为那天是沈一柔的画画课日,她被拉着去了——文必先特意叮嘱沈一柔的,说“别让西西一个人待着,容易胡思乱想”。她们从画室出来时已经是下午,台北的天空灰蒙蒙的,像要下雨又下不出来的那种憋闷。沈一柔说想吃红豆冰,两人便找了家老店坐下。

    店里电视开着,正在播午间新闻。李西西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,手里的勺子挖着冰沙,红豆煮得绵密,甜得有些发腻。然后她就听见了那个名字。

    “……知名电台DJ大鹏,本名陈志豪,近日被多名女听众联名指控利用职务之便进行性sao扰,甚至涉嫌与未成年女粉丝发生不正当关系。目前检方已介入调查,电台方面表示将全力配合,并已暂停大鹏所有节目……”

    李西西手里的勺子“当啷”一声掉在碗里,红豆汤溅出来几滴,落在桌布上,洇开深色的痕迹。她抬起头,盯着电视屏幕,那里正在播放大鹏被记者围堵的画面——他戴着口罩和帽子,被几个保安护着匆匆走过,镜头晃动,画面嘈杂,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身影。

    “西西?”沈一柔小声叫她,声音里带着担忧。

    李西西没说话,只是继续盯着电视。新闻还在继续,主持人用冷静专业的语调念着稿子:“据知情人士透露,目前已有至少五名女性出面指控,其中包括两名未成年少女。指控内容除性sao扰外,还涉及诱骗、威胁等行为。若罪名成立,陈志豪可能面临三年以上有期徒刑……”

    三年以上。有期徒刑。李西西脑子里闪过这些词,像弹幕一样一条条划过。她应该感到痛快,应该大笑,应该觉得活该——这个背叛她、欺骗她的男人终于得到了报应。但奇怪的是,她心里第一反应不是痛快,而是一种……空。

    一种事情终于结束的空。一种悬着的石头落地的空。

    然后,在那个空里,慢慢浮上来另一种感觉——安心。一种被人保护、被人撑腰的安心。她想起冯玮宁那天在休息室里说的话:“这件事交给我。”想起她那个平静的、却充满力量的眼神。想起她说“相信我”。

    原来冯玮宁说的“交给我”,是这个意思。不是简单的教训,不是打一顿骂一顿,而是彻底地、不留余地地让他付出代价。让他身败名裂,让他面临牢狱之灾,让他再也没有机会伤害任何人。

    李西西的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。那笑容很浅,但很真实。她拿起纸巾,擦掉桌上的红豆汤,重新拿起勺子,挖了一大口冰送进嘴里。这次,甜味恰到好处,冰冰凉凉地滑过喉咙,舒服极了。

    “西西,你……没事吧?”沈一柔小心翼翼地问。

    “没事。”李西西抬起头,对她笑了笑,“不仅没事,还很好。非常好。”

    沈一柔看着她,看着她眼睛里那种亮晶晶的光,犹豫了一下,还是小声说:“这……会不会太狠了?大鹏他……”

    “他活该。”李西西打断她,语气平静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一柔,你知道他骗了我多久吗?一年多。这一年多里,他可能同时骗了五六个,甚至更多女人。那些未成年少女……她们可能才十七八岁,可能以为遇到了真爱,结果呢?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:“他活该。他应该为自己做的事情负责。”

    沈一柔沉默了。她低下头,用勺子搅着碗里的冰,许久才轻声说:“你说得对。他应该负责。”

    从红豆冰店出来,李西西说要去Leaving   Bar。沈一柔想陪她,但她拒绝了:“我想一个人去。有些话,想跟玮宁说。”

    沈一柔看着她,眼神复杂,但最终点了点头:“好。那你……小心点。”

    “我又不是去打架。”李西西笑了,“只是去谢谢她。”

    ....

    到Leaving   Bar时是下午三点,酒吧还没开始营业。门没锁,李西西推门进去,风铃叮当作响,但吧台后空无一人。她有些奇怪。往常这个时间,冯玮宁就算不开门,也会在店里整理库存、算账,或者单纯坐在吧台后看书。她几乎是个住在酒吧里的人。

    “玮宁?”李西西叫了一声,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,没有回应。

    她走到吧台后,看见收银机开着,账本摊在桌上,笔还放在旁边,像是刚离开不久。她又去后厨看了看,没人;员工休息室,也没人。最后她上了二楼——那是冯玮宁的私人空间,平时除了打扫的阿姨,谁都不让进。但今天楼梯口的门没锁,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上去了。

    二楼比想象中宽敞,有一间影音室,一间健身房,还有一扇紧闭的门,应该是卧室。李西西站在走廊里,忽然觉得自己像个闯入者。她转身下楼,回到吧台前坐下,决定等。

    这一等就是半小时。她百无聊赖地玩手机,看社交平台上关于大鹏的新闻——已经上了热搜,讨论度很高。有人爆料他同时交往多个女友,有人晒出聊天记录,有人po出转账截图。舆论一边倒地在骂他,说他是人渣,是败类,是行业之耻。李西西一条条翻看,心里没有任何波澜,甚至觉得有些无聊。

    原来报复的快感,也就这样。像吃了一顿大餐,刚吃完时满足,但很快就会消化,只剩下空荡荡的胃。

    她关掉手机,趴在吧台上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。雨终于开始下了,细密的,无声的,落在玻璃上留下蜿蜒的水痕。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冯玮宁的那个晚上。

    八年。原来已经这么久了。

    门口的风铃又响了。李西西以为是冯玮宁回来了,立刻抬起头,但进来的不是冯玮宁,而是一个她完全没想到的人。

    沈一柔的丈夫,白岳。电视台财经频道的首席记者。那个瞒着妻子在外面彩旗飘飘的禽兽。

    李西西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。她对白岳没什么好印象——不只是因为他出轨,更因为他那种虚伪的做派。在沈一柔面前,他是温柔体贴的好丈夫;在朋友面前,他是事业有成的成功人士;但背地里,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渣男。

    “李小姐。”白岳看见她,似乎并不意外。他走进来,随手关上门,动作从容得像是在自己家,“在等冯老板?”

    李西西没有站起来,只是冷冷地看着他:“有事?”

    “算是吧。”白岳在她对面的高脚凳上坐下,将手里的公文包放在吧台上。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西装,戴了副金边眼镜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整个人看起来斯文得体——如果不知道他的底细,确实会以为他是个正人君子。

    “玮宁不在,你改天再来吧。”李西西下了逐客令。

    “我是来找你的。”白岳说,语气很平和,“或者说,是受人之托,来找你和冯老板的。”

    李西西皱起眉:“受谁之托?”

    “大鹏。”白岳吐出这个名字时,观察着李西西的表情,“他托我当个说客,希望能和你们……和解。”

    李西西简直要气笑了。和解?在她亲眼看见他出轨、在他被爆出那么多丑闻之后,他居然还想和解?

    “他凭什么觉得我会和解?”李西西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又凭什么觉得玮宁会答应?”

    白岳推了推眼镜,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无奈和算计的表情:“李小姐,你先别激动。大鹏……他确实做错了事,但他现在也知道错了。他已经丢了工作,名声也毁了,如果真要坐牢,他这辈子就完了。他愿意赔偿,愿意道歉,愿意做任何事,只求你们高抬贵手,放他一马。”

    “高抬贵手?”李西西冷笑,“他骗我的时候,怎么没想过高抬贵手?他睡那些未成年女孩的时候,怎么没想过高抬贵手?现在知道怕了?晚了。”

    白岳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叹了口气:“我理解你的愤怒。但李小姐,事情闹到这个地步,对谁都没有好处。大鹏说了,如果你愿意和解,他可以把你们同居期间的所有花费双倍还给你,还可以额外给你一笔补偿。数目……不小。”

    李西西盯着他,盯着这个为出轨男人当说客的男人,忽然觉得恶心。不是为大鹏恶心,而是为白岳恶心——他明明自己也在做同样的事,却能这样理直气壮地为别人开脱。真是物以类聚。

    “我不缺钱。”李西西站起身,准备离开,“你告诉他,没门。他该受什么惩罚就受什么惩罚,那是他应得的。”

    “李小姐,”白岳叫住她,声音低了些,“这件事……不只是你和大鹏之间的事。牵扯到冯老板,就……复杂了。”

    李西西的脚步停住了。她转过身,看向白岳:“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白岳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种李西西看不懂的东西——像是权衡,像是试探,又像是某种隐晦的威胁。“大鹏不是傻子。他出一件事是巧合,但短时间内被这么多人联名指控,连未成年的事情都挖出来了……这背后肯定有人推波助澜。他打听了一圈,知道是……上面有人开了口。”

    “上面?”李西西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    “外交部部长,冯司宁。”白岳缓缓吐出这个名字,眼睛紧紧盯着李西西,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,“大鹏在媒体圈混了这么多年,多少有些人脉,但这次所有人都避之唯恐不及,连愿意帮他说话的律师都找不到。他这才明白,自己是惹到了不该惹的人。四处托请后,是冯外长亲自过问了这件事,指示要‘从严从快处理’。”

    李西西的脑子嗡嗡作响。冯司宁?外长?这跟冯玮宁有什么关系?

    “然后呢?”她听见自己问,声音有些干涩。

    “然后他找到了我。”白岳说,身体微微前倾,压低了声音,“因为几个月前,我因为一个财经专题采访,去冯外长家拜访过。在她家的书房里,我看见了一张照片——照片里除了外长本人,还有就是,这家酒吧的老板,冯玮宁。”

    时间仿佛静止了。酒吧里很安静,只有雨声敲打窗户的细碎声响,和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呼呼声。李西西站在原地,感觉自己的血液在一点一点变冷,又一点一点沸腾。她看着白岳,看着他那张斯文的、戴着金边眼镜的脸,看着他那双看似诚恳、实则算计的眼睛,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。

    李西西几乎站立不稳。她扶着吧台边缘,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确定?”她的声音在颤抖。

    “确定。”白岳点点头,“我当时还特意问过冯外长,照片上的是谁。她说是她meimei,年纪小,不喜欢被打扰,所以一直很低调。我当时没多想,直到大鹏找到我,说是冯外长开了尊口,我才把两件事联系起来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继续说:“大鹏托我传话,说他知道错了,求冯老板高抬贵手。他说……他手里有冯老板的一些……把柄。关于冯老板的酒吧,关于一些……不太合规的经营行为。如果真要鱼死网破,他也不是完全没有筹码。”

    李西西的心猛地一沉。把柄?大鹏手里有冯玮宁的把柄?

    “什么把柄?”她追问。

    “这我就不清楚了。”白岳摇摇头,“大鹏只说他手里有东西,足以让冯老板的酒吧开不下去。但他不想走到那一步,只求和解。”

    李西西盯着他,想从他脸上看出说谎的痕迹。但白岳的表情很平静,很坦然,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也许他说的是真的,也许大鹏真的握有什么把柄——毕竟他在媒体圈混了这么多年,人脉广,手段多,如果真的想查,说不定真能查到什么。

    但更大的可能是,他在虚张声势。在绝望中抓住最后一根稻草,试图用威胁来换取一线生机。

    “所以,”李西西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“你是来替大鹏传话,也是来……威胁玮宁的?”

    “不是威胁,是提醒。”白岳纠正道,“李小姐,我是站在你们这边的。大鹏是我的……朋友,但我也认识你们。我不想看到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。如果真把大鹏逼急了,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到时候,冯老板的酒吧可能真的会有麻烦。”

    他站起身,拿起公文包,从里面掏出一张名片,放在吧台上。“这是我的联系方式。如果冯老板愿意谈,随时可以找我。大鹏说了,条件可以提,只要留他一条生路。”

    说完,他转身走向门口。走到一半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李西西一眼。

    “对了,”他说,语气很随意,但眼神很锐利,“这件事……最好不要让一柔知道。她胆子小,知道了会害怕。”

    李西西看着他推门离开,风铃叮当作响,然后是门关上的声音。酒吧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,和窗外绵绵不绝的雨声。

    她在原地站了很久,久到腿都麻了,才慢慢走到吧台前,拿起那张名片。白色的卡片,烫金的字,上面印着“白岳,电视台财经频道首席记者”,底下是电话号码和邮箱。她盯着那些字,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
    冯玮宁是外长冯司宁的meimei。

    冯玮宁背景深厚,却低调地开了八年酒吧。

    冯玮宁为了她,动用了家族的力量,让大鹏一夜之间身败名裂。

    这些信息像拼图一样在她脑子里拼凑,逐渐拼出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冯玮宁。她想起冯玮宁的从容,想起她的沉稳,想起她那种超越年龄的淡然——原来那不是天生的性格,那是从小在权力中心长大、见惯了大场面后养成的气度。她想起冯玮宁的酒吧开了八年一帆风顺,从没遇到过什么真正的麻烦——原来不是运气好,是背后有人罩着。

    她想起冯玮宁对她的好,那些细水长流的关心,那些恰到好处的帮助,那些从不越界的温柔——原来那不是一个普通酒吧老板对朋友的照顾,那是一个有足够能力、足够底气去保护她想保护的人,却选择用最克制的方式表达。

    李西西忽然觉得呼吸困难。她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让带着雨气的凉风涌进来。风吹在她脸上,湿漉漉的,像眼泪。她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

    原来她从来不了解冯玮宁。八年来,她以为她们是朋友,是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一。但现在她发现,她连冯玮宁最基本的身份都不知道。她不知道冯玮宁来自什么样的家庭,不知道冯玮宁有什么样的过去,不知道冯玮宁为什么选择开酒吧,为什么选择对她好。

    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
    ...

    冯玮宁回来时已经是傍晚。雨停了,天色暗下来,街道上的霓虹灯渐次亮起,在湿润的地面上投下斑斓的倒影。她推开酒吧的门,看见李西西坐在吧台前,背对着门口,手里拿着一只空杯子,正对着窗外发呆。

    “西西?”冯玮宁关上门,脱下沾了雨水的夹克,“什么时候来的?”

    李西西没有立刻回头。她盯着窗外看了几秒,才缓缓转过身,看向冯玮宁。酒吧里还没开灯,只有窗外的霓虹光透进来,在冯玮宁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。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衬衫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纤细但结实的小臂。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,几缕碎发垂在颈边,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。

    她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——从容,淡然,像一潭深水,不起波澜。

    “来了有一会儿了。”李西西说,声音有些哑。

    冯玮宁走到吧台后,打开顶灯。暖黄色的光洒下来,照亮了李西西的脸——她眼睛有些红,像是哭过,又像是没睡好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,混杂着震惊、困惑,和一种冯玮宁看不懂的情绪。

    “怎么了?”冯玮宁问,语气依然平静,但眼神里多了些关切,“不舒服?”

    李西西摇摇头。她看着冯玮宁,看着她熟练地从冰柜里取出柠檬切片,看着她烧水准备泡茶,看着她所有动作都那么自然,那么日常,仿佛今天和过去的每一天没什么不同。

    “玮宁,”李西西开口,声音很轻,“大鹏的事……是你做的吗?”

    冯玮宁切柠檬的动作没有停。刀刃划过果皮,发出清脆的声响,清新的酸涩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。过了几秒,她才抬起头,透过镜片看向李西西:“他得到应有的惩罚了?”

    “新闻说,他可能面临三年以上有期徒刑。”李西西说,眼睛紧紧盯着冯玮宁的脸,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变化,“因为他睡粉,还……涉及未成年。”

    冯玮宁点点头,将切好的柠檬片放进玻璃杯,又加了一勺蜂蜜,冲入热水。“那就好。”

    她的反应太平静了,平静得让李西西心里那点残存的怀疑彻底消失。这不是否认,这是默认。默认了这件事与她有关,默认了她就是那个背后推手。

    “你是怎么做到的?”李西西问,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,“那些指控……那些证据……你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有我的方法。”冯玮宁打断她,将泡好的柠檬蜂蜜茶推到她面前,“喝点,你嗓子哑了。”

    李西西没有碰那杯茶。她只是看着冯玮宁,看着她平静的脸,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、永远看不出情绪的眼睛,忽然觉得一阵委屈涌上心头——不是为大鹏委屈,是为自己委屈。为她这八年来像个傻子一样,什么都不知道。

    “玮宁,”她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,“你是不是……有什么事没告诉我?”

    冯玮宁的手顿了顿。她放下手里的茶匙,转身面对李西西,双手撑在吧台边缘,身体微微前倾。吧台的灯光从她头顶洒下来,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,镜片后的眼睛像两口深井,望不到底。

    “你指的是什么?”她问,声音很轻。

    “你的身份。”李西西说,每个字都说得很慢,很清晰,“你是外长冯司宁的meimei,你是冯家的女儿,你从来没告诉过我。”

    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酒吧里很安静,只有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呼呼声,和远处街道隐约传来的车流声。冯玮宁看着李西西,李西西也看着冯玮宁,两人对视着,谁也没有移开目光。

    过了很久,冯玮宁才缓缓直起身,后退半步,靠在身后的酒柜上。她摘下眼镜,用衬衫下摆随意擦了擦,又重新戴上。这个动作她做过无数次,但今天,在李西西看来,却像是一种逃避——逃避她的目光,逃避这个问题。

    “那不重要。”冯玮宁最终说,声音依然平静,但李西西听出了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紧绷,“西西,我是谁的女儿,谁的meimei,和我这个人没有关系。我就是冯玮宁,Leaving   Bar的老板,你的朋友。其他都不重要。”

    “不重要?”李西西的声音抬高了些,“你动用家族的力量,让大鹏一夜之间身败名裂,这还不重要?你明明有那样的背景,却低调地开了八年酒吧,这还不重要?你……你从来没告诉我这些,这还不重要?”

    她越说越激动,眼眶又红了。不是生气,是伤心——伤心于冯玮宁对她的不信任,伤心于她们之间那道看不见的、却真实存在的鸿沟。

    冯玮宁沉默地看着她,看着她眼中滚动的泪水,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肩膀。许久,她才轻轻叹了口气,那叹息很轻,几乎听不见。

    “西西,”她说,声音很轻,很柔,“我告诉你,你会怎样?会更亲近我?还是会疏远我?会把我当朋友?还是会把我当‘外长的meimei’?”

    李西西愣住了。她没想过这个问题。

    “我开酒吧,是因为我喜欢这里,喜欢调酒,喜欢看着人们进来时带着各自的故事,离开时留下不同的情绪。”冯玮宁继续说,语气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事,“我不希望我的身份影响这一切。我不希望客人来是因为想巴结冯家,也不希望朋友对我好是因为我的背景。我希望别人认识我,只是因为我是冯玮宁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李西西脸上,眼神里有种李西西从未见过的、近乎脆弱的东西。“对你,尤其如此。我希望你对我好,只是因为我是我。不是因为我能帮你解决麻烦,不是因为我有怎样的家庭。只是因为我。”

    李西西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不是因为伤心,而是因为……感动?她说不清。她只是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,很软,很暖。

    “可是……”她哽咽着,“可是你不告诉我,我会觉得自己像个傻子。我以为我了解你,我以为我们是无话不谈的朋友,结果我发现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知道的。”冯玮宁打断她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你知道我喜欢什么酒,知道我会骑马射箭,知道我怕热不怕冷,知道我讨厌虚伪的人,知道我调酒时最认真。你知道我所有的习惯,所有的脾气,所有真实的样子。这些,比我的家庭背景重要得多。”

    李西西看着她,看着她平静的脸,看着她眼中那份认真的、近乎执拗的坚持,忽然觉得那些委屈和困惑都在慢慢消散。是啊,她了解冯玮宁——不是那个“冯外长的meimei”,而是那个会在她哭时递来一杯温水、会记得她爱吃什么、会为了她的生日闭门谢客、会默默帮她解决麻烦的冯玮宁。那个真实的、有温度的人。

    “可是……”她还想说什么,但冯玮宁已经走过来,在她身边坐下。

    “没有可是。”冯玮宁说,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、近乎温柔的坚持,“西西,我就是我。过去是,现在是,以后也是。其他的,都不重要。”

    李西西看着她,看着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,忽然觉得什么都不想问了。是啊,不重要。冯玮宁是谁的女儿,谁的meimei,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她是冯玮宁,是那个陪了她八年、永远在她需要时出现的冯玮宁。

    她端起那杯柠檬蜂蜜茶,喝了一口。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,带着柠檬的酸和蜂蜜的甜,恰到好处地安抚了她紧绷的神经。

    “大鹏的事……”她小声问,“会有麻烦吗?白岳今天来找我,说大鹏手里有你的把柄,威胁要鱼死网破……”

    冯玮宁的嘴角扬起一个很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弧度。“让他试试看。”她说,语气轻描淡写,但眼神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他动不了我。”

    李西西看着她,看着她眼中那份从容和笃定,忽然觉得无比安心。是啊,冯玮宁说没事,那就一定没事。她永远可以相信冯玮宁。

    “谢谢你,玮宁。”她小声说,声音还有些哽咽,“谢谢你……为我做这些。”

    冯玮宁看着她,看了很久,然后伸出手,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。这个动作很自然,很亲昵,是她们认识八年来,冯玮宁第一次对她做这样的动作。

    “不用谢。”她说,“朋友之间,应该的。”

    朋友。李西西在心里重复这个词。是啊,朋友。可是什么样的朋友,会为了你动用手里的权力,让一个男人身败名裂?什么样的朋友,会记得你所有的喜好,在你最需要时永远出现?什么样的朋友,会让你在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后,依然觉得她只是那个你认识的、简单的人?

    李西西不知道答案。她只是觉得,心里某个地方,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改变。

    ...

    晚上,文必先和沈一柔也来了。文必先一进门就大呼小叫:“西西!你看到新闻了吗?大鹏那王八蛋彻底完了!活该!真是活该!”

    沈一柔跟在她身后,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。她走到李西西身边,小声问:“你没事吧?”

    “没事。”李西西对她笑了笑,“好得很。”

    四人又像往常一样,坐在吧台前喝酒聊天。文必先兴致勃勃地分析着大鹏的案子,说“这下他至少要踩三年缝纫机”,说“这种人渣就该这么治”。沈一柔大多数时候安静地听,偶尔插一两句,说“真是想不到他会是这样的人”。

    冯玮宁在吧台后调酒,偶尔加入她们的谈话,但话不多,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,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。她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——从容,淡然,仿佛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只是日常琐事。

    但李西西注意到了一些细节。她注意到文必先在和冯玮宁说话时,眼神里多了一种探究和深思。她注意到沈一柔看冯玮宁时,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崇拜的光。她注意到当文必先说起“大鹏这次栽得这么彻底,肯定背后有人推”时,冯玮宁只是淡淡地笑了笑,说“恶有恶报而已”。

    文必先和沈一柔都察觉了。李西西想。她们都察觉到了冯玮宁的不同,察觉到了这件事背后不寻常的力量。只是她们聪明地没有点破,只是用各自的方式表达着对冯玮宁的信任和依赖。

    “玮宁,”文必先举起酒杯,“我敬你一杯。虽然不知道你做了什么,但我知道,西西这次能这么快走出来,多亏了你。”

    冯玮宁和她碰杯,语气轻松:“我只是做了朋友该做的事。”

    “可不是每个朋友都能做到的。”沈一柔小声说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冯玮宁,“玮宁,你真的……很可靠。”

    冯玮宁笑了笑,没说话,只是又给她们续了酒。

    那晚她们喝了很多。李西西因为心情复杂,喝得尤其多——她想用酒精麻痹自己,麻痹脑子里那些混乱的思绪,麻痹心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她一杯接一杯地喝,喝到脸颊通红,喝到眼睛发亮,喝到整个人都轻飘飘的,像要飞起来。

    文必先和沈一柔要走时,李西西还趴在吧台上,抱着空酒杯不肯放手。

    “西西,该回家了。”文必先拍拍她的肩。

    “不要……”李西西摇头,声音含糊,“我还要喝……玮宁,再给我一杯……”

    冯玮宁站在吧台后,看着她这副样子,无奈地摇了摇头。“她喝多了,今晚就让她在这儿休息吧。”

    文必先和沈一柔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那种熟悉的“电灯泡感”——那种在冯玮宁和李西西之间,她们总是多余的感觉。文必先耸耸肩:“行吧,那交给你了。我们走了。”

    沈一柔走到李西西身边,轻声说:“西西,那你好好休息,明天我再来看你。”

    李西西抬起头,对她傻笑:“一柔……你真好……你们都真好……”

    文必先和沈一柔离开了,酒吧里只剩下冯玮宁和李西西两个人。冯玮宁关掉大部分灯,只留了吧台顶灯和一盏角落里的落地灯,然后开始收拾吧台上的空酒杯。

    李西西趴在吧台上,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她。灯光从冯玮宁头顶洒下来,在她身上勾勒出柔和的光晕。她束在脑后的长发有些松了,几缕碎发垂下来,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。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,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。

    李西西看着看着,忽然觉得心跳加速。不是因为酒精,是因为别的什么、她一直忽略,却在今天感觉到无处可逃的东西。

    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,走到冯玮宁身边,伸手拉住她的衣袖。

    “玮宁……”她小声叫她的名字,声音里带着醉意,也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。

    冯玮宁转过身,看着她:“怎么了?”

    “你……”李西西看着她,看着她镜片后那双深褐色的眼睛,看着她平静的、看不出情绪的脸,忽然有种冲动。

    她想戳破那层平静,想看看底下的真实。这么多年来,冯玮宁永远是这样,从容,淡然,永远把情绪藏得很好,永远不让人靠近核心。

    她想知道冯玮宁到底在想什么。想知道为什么对她这么好,却又总保持着距离。想知道那些温柔背后,到底藏着什么。

    “你为什么……对我这么好?”她问,声音很轻,但因为酒吧里太安静,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。

    冯玮宁的动作顿了顿。她放下手里的杯子,转身面对李西西,双手松松地插在裤兜里。“你是我朋友。”她说,语气很自然。

    “只是朋友吗?”李西西追问,身体因为酒精和情绪而微微摇晃,“朋友会为了我……动用那样的力量吗?朋友会记得我所有的喜好吗?朋友会在我最需要的时候……永远出现吗?”

    冯玮宁沉默地看着她,镜片后的眼睛像两口深井,望不到底。过了很久,她才缓缓开口,声音很轻:“西西,你喝多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没喝多!”李西西忽然激动起来,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,“我没喝多……我只是……我只是想知道……你到底是什么人……你对我到底是什么感觉……为什么……为什么总是这样……忽远忽近……让我猜不透……”

    她说着说着,哭了起来,不是嚎啕大哭,而是那种压抑的、委屈的哭泣。冯玮宁看着她,看着她满脸的泪痕,看着她因为酒精和情绪而通红的脸,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刺痛了。

    她伸出手,轻轻擦去李西西脸上的泪水。“别哭了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很柔,“我没有忽远忽近。我一直在你身边,从未离开过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你从不让我靠近……”李西西抽泣着,“你总是……保持着距离……让我觉得……觉得抓不住你……”

    冯玮宁的喉咙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没有说出口。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,然后伸出手,半揽半抱地将李西西扶起来。“你该休息了。我带你上楼。”

    李西西顺从地靠在她身上,任由她扶着自己走向楼梯。冯玮宁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衬衫传过来,很暖,很稳。她身上有股很淡的香味,像洗衣液混合着某种木质调香水,很干净,很让人安心。

    走到楼梯口时,李西西又开始耍赖:“走不动……腿软……”

    冯玮宁看着她这副样子,有些啼笑皆非。她沉默了几秒,然后弯下腰,一手揽住李西西的背,一手穿过她的膝弯,稍一用力,便将人稳稳地抱了起来。

    李西西惊呼一声,下意识地搂住冯玮宁的脖子。她没想到冯玮宁会抱她——更没想到冯玮宁抱得这么轻松,这么稳。冯玮宁看起来瘦,但手臂很有力,抱起她时连呼吸都没有乱,脚步平稳地踏上楼梯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”李西西的脸一下子红了,不知是因为酒精,还是因为别的什么,“你怎么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从小骑马射箭,算是爱好。”冯玮宁淡淡地说,继续往上走,“又干调酒这行,日常健身,抱你还是没问题的。”

    李西西靠在她怀里,听着她平稳的心跳,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香味,感受着她手臂和胸膛传来的温度,忽然觉得整个人都烧了起来。那种脸红耳热的感觉,不是害羞,而是……心动。一种她从未对任何人有过的心动,一种混合着依赖、信任、和某种更深层东西的心动。

    冯玮宁抱着她走进二楼的主卧,将她轻轻放在床上。主卧很大,装修简洁,只有一张大床、一个衣柜和一张书桌,干净得不像有人常住。冯玮宁给她盖上被子,又去倒了杯水放在床头。

    “好好睡一觉。”她说,转身准备离开。

    “玮宁。”李西西叫住她,声音很小。

    冯玮宁停下脚步,但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“今晚……你能陪陪我吗?”李西西问,声音里带着醉意,也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渴望,“我一个人……会怕……”

    冯玮宁的背影僵了一下。她站在原地,站了很久,久到李西西以为她不会答应了。但最终,她还是转过身,走到床边,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。

    “我不走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你睡吧。”

    李西西看着她,看着她坐在椅子上,背脊挺得笔直,双手放在膝盖上,像一尊沉默的雕塑。灯光从她身后洒过来,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,看不清表情。

    但她没有离开。她就在这里,在她身边。

    李西西闭上眼睛,酒精和疲惫终于涌了上来。在沉入睡眠的前一刻,她模糊地想:也许冯玮宁不是不想靠近,只是不敢。也许那些距离,不是疏远,而是保护。也许那些克制,不是冷漠,而是深情。

    也许……她们之间,从来就不是“只是朋友”。

    但这些念头很快就被睡意淹没了。她沉沉睡去,梦中,有人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,有人在她耳边轻声说:“睡吧,我在这里。”

    那个声音,很熟悉,很温柔。

    是冯玮宁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