宝书网 - 经典小说 - 知难而退(纯百)在线阅读 - 第三章 断水

第三章 断水

    

第三章 断水



    大鹏是电台的深夜档DJ,主持一档叫《城市夜未眠》的音乐节目,每周五、六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两点。李西西第一次听他的节目,是在一个失眠的雨夜。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,打开收音机,正好听见一把低沉的、带着点磁性的男声在说话:

    “台北又下雨了。深夜还在听节目的你,是不是也和我一样,被雨声困在某个角落里,出不去,也睡不着?”

    李西西愣了一下。那声音很特别,不是那种刻意压低的播音腔,而是自然的、略带沙哑的质感,像有人在你耳边轻声细语。她索性坐起来,打开台灯,靠在床头听完了整档节目。

    大鹏选的歌都很对她的胃口,不是流行排行榜上的那些,而是一些冷门的老歌、独立乐队的作品,偶尔穿插一点爵士和蓝调。他说话不多,但每句话都恰到好处,像是在和每个听众进行一对一的对话。

    节目结束时,他说:“如果你今晚还是睡不着,可以到电台的社交账号留言,我会随机回复。晚安,台北。愿你有个好梦,或者至少,有个不孤单的夜晚。”

    李西西鬼使神差地真的去留言了。她写:“听你的节目,雨声好像没那么吵了。”

    没想到十分钟后,她收到了回复:“那就好。失眠的时候,可以试试喝杯温牛奶,或者听点更轻柔的音乐。我私信你一份歌单吧。”

    就这样,他们认识了。

    第一次见面是在Leaving   Bar。大鹏说想见见这个“和我音乐品味很合拍的听众”,李西西想了想,把地点定在了冯玮宁的酒吧——那是她的安全区,有熟悉的环境,有熟悉的人,万一对方是个怪人,至少她有个退路。

    那天大鹏穿了件深灰色的衬衫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结实的小臂。他本人比声音看起来年轻些,三十五六岁的样子,个子不高,但身材保持得很好,五官端正,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,是那种在女人堆里很受欢迎的长相。

    “西西?”他走到吧台前,不太确定地叫她的名字。

    “大鹏?”李西西从高脚凳上转过身,对他笑了笑。

    “比我想象中漂亮。”大鹏很自然地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,对冯玮宁说,“麻烦来杯威士忌,加冰。”

    冯玮宁正在擦拭杯子,闻言抬起头,目光在大鹏脸上停留了两秒,又转向李西西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李西西对她点点头,冯玮宁便转身去倒酒了。

    那晚他们聊得很投机。大鹏很会说话,知道什么时候该倾听,什么时候该引导话题,什么时候该讲个恰到好处的笑话。他聊音乐,聊他做DJ这些年的趣事,聊他大学时组乐队的经历,语气轻松随意,不刻意卖弄,也不过分谦虚。李西西被他逗得直笑,一杯接一杯地喝酒,脸颊泛起红晕。

    冯玮宁大多时候在吧台后忙自己的事,偶尔过来续杯,目光淡淡地扫过两人。大鹏对她也很客气,会礼貌地问一些关于调酒的问题,夸酒吧的装修有品味,但冯玮宁的回应总是简洁而疏离,保持着酒吧老板和客人之间应有的距离。

    深夜两点,酒吧打烊。大鹏提出送李西西回家,李西西犹豫了一下,答应了。

    “你朋友看起来人不错。”上车前,大鹏随口说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玮宁是我最好的朋友。”李西西很认真地说。

    “看得出来。”大鹏笑了笑,为她拉开车门,“她对你有种保护欲,虽然藏得很深。”

    李西西当时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,只是觉得大鹏观察力很敏锐。后来她才明白,有些人天生就懂得如何读懂气氛,如何察觉人与人之间微妙的关系——那不是出于真心,而是一种生存技能,一种用来获取好感、达成目的的工具。

    和大鹏在一起的头几个月,李西西真的以为这次不一样。

    大鹏和她之前认识的那些男人不同。他不急着上床,不急着确定关系,而是耐心地陪她吃饭、看电影、散步。他会记得她喜欢吃什么,讨厌什么颜色,生理期是哪几天。他会在她加班时送来宵夜,在她心情不好时讲笑话逗她开心,在她生病时请假来照顾她。

    更重要的是,大鹏似乎很认真地考虑过他们的未来。他带她去见他的朋友,介绍她时都说“这是我女朋友李西西”。他聊起以后的生活规划,说想买个小房子,养只狗,周末一起做饭。他甚至暗示过结婚的事,说“等节目稳定一点,我们就去把证领了”。

    李西西被这种温柔攻势打得措手不及。四十二岁了,谈过不少恋爱,但从来没有一个男人这样对待过她——不是一时兴起的热烈追求,而是细水长流的、踏踏实实的好。她开始相信,也许这次真的能修成正果,也许她真的能有个家。

    她把这些都告诉了冯玮宁。在酒吧的吧台前,在只有她们两个人的深夜,她絮絮叨叨地说大鹏有多好,说他们昨晚去了哪家餐厅,说大鹏给她买了什么礼物,说他们计划下个月去花莲旅行。

    冯玮宁大多时候安静地听,手里擦着杯子,或是在账本上记着什么。偶尔李西西问“你觉得怎么样”,她也只是淡淡地说:“你觉得好就好。”

    “你怎么一点都不为我高兴?”有一次李西西忍不住问,“我好不容易遇到一个靠谱的,你好像一点都不激动。”

    冯玮宁放下手里的杯子,抬起眼看着她。吧台的灯光从她头顶洒下来,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,镜片后的眼睛看不清情绪。“我为你高兴。”她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,“只要你开心就好。”

    “但你从来没说过大鹏的好话。”李西西不依不饶,“文必先都说他看起来不错,一柔也说他对我是真心的。只有你,从来不发表意见。”

    冯玮宁沉默了一会儿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吧台的木质边缘。“西西,”她缓缓开口,“感情是两个人的事。外人说什么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你自己的感受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的感受呢?”李西西追问,“你作为我最好的朋友,难道对我男朋友一点看法都没有?”

    冯玮宁看着她,看了很久,久到李西西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但最后,她还是开口了,声音很轻,几乎被酒吧的背景音乐淹没:“他太完美了。”

    “太完美了?”李西西没听懂,“完美不好吗?”

    “人没有完美的。”冯玮宁说完,转身去酒柜取酒,结束了这个话题。

    李西西当时觉得冯玮宁是在嫉妒——嫉妒她找到了一个好男人,嫉妒她可能要结婚了,而冯玮宁还是一个人。她甚至有点得意,觉得终于有一次,她走在了冯玮宁前面。

    现在回想起来,她才明白冯玮宁那句话的意思。不是嫉妒,而是看透,她看透了大鹏那种完美背后的不真实,看透了他温柔表象下的算计。但冯玮宁没有说破,因为她知道,那个时候的李西西听不进去。

    ...

    第一次发现不对劲,是在他们在一起半年左右。

    那是个周末,大鹏说电台有活动,要晚点回来。李西西一个人在家无聊,便去了Leaving   Bar。酒吧里人不多,她坐在吧台前和冯玮宁聊天,说到一半,手机响了,是大鹏发来的消息,说活动结束了,正准备回家。

    “他倒是报备得挺勤。”文必先当时也在,随口说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他一直都这样,去哪儿都会跟我说。”李西西说着,脸上不自觉露出笑容。

    文必先看了她一眼,欲言又止。等李西西去洗手间时,她才凑到冯玮宁身边,压低声音说:“冯老板,你觉不觉得大鹏有点……太会了?”

    冯玮宁擦拭杯子的动作顿了顿:“怎么说?”

    “就是太懂女人了。”文必先皱起眉,“我采访过那么多明星、艺人,见过不少情场老手。大鹏那种周到、体贴、永远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的劲儿,不是天生的,是练出来的。而且练得太熟了,反而显得假。”

    冯玮宁没说话,只是继续擦杯子。文必先等了一会儿,见她不接话,便耸耸肩:“算了,当我没说。反正李西西现在开心就行。”

    李西西从洗手间回来时,感觉气氛有点微妙,但没多想。那晚她喝到微醺,大鹏来接她,很自然地揽着她的肩,对冯玮宁和文必先说“谢谢你们照顾她”,然后温柔地扶着她离开。

    文必先看着他们的背影,摇了摇头:“希望是我多想。”

    冯玮宁站在吧台后,目光追随着那对远去的背影,手指不自觉地收紧,握住了手里的擦杯布。布料在她掌心皱成一团,但她脸上依然平静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
    第二次,是在他们交往九个月的时候。

    李西西偶然在大鹏的手机里看到一条暧昧的短信,来自一个陌生号码,内容是:“昨晚很开心,你的声音真好听。”

    她当时就炸了,拿着手机去质问大鹏。大鹏一脸无辜,解释说那是节目听众,因为他帮对方解决了一个情感问题,对方才发来感谢。“你要是不信,我现在就打给她,你听听她怎么说。”

    他还真打了,开了免提。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的女声,听大鹏说明情况后,很配合地说:“啊,李小姐你别误会,我就是个普通听众,大鹏老师经常在节目里给我们解答问题,我特别感激他。那条短信没别的意思,真的。”

    挂了电话,大鹏抱住李西西,温柔地哄:“你看,就是误会。西西,我心里只有你,你怎么能怀疑我呢?”

    李西西被哄得心软了,道了歉,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。但她心里总有个疙瘩,便去跟沈一柔说。沈一柔听了,犹豫了很久,才小声说:“西西,你有没有想过……万一是他提前串通好的呢?”

    “不可能吧?”李西西不太相信,“他怎么会知道我会看他的手机?”

    沈一柔咬了咬嘴唇:“我老公……他有时候也会这样。有次我看到他手机里有暧昧短信,他去打了个电话,回来就说那是同事开玩笑。后来我发现,那个号码根本不是他同事的。”

    李西西愣住了。她看着沈一柔——这个一向温柔顺从、对丈夫百分之百信任的女人,此刻脸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、混杂着痛苦和清醒的表情。

    “那你……”李西西不知道该怎么问。

    “我没拆穿。”沈一柔低下头,声音很轻,“因为我害怕。怕拆穿了,连现在这样的日子都没有了。所以我选择相信他,选择骗自己。”

    李西西的心沉了下去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李西西去了Leaving   Bar。她没提短信的事,只是坐在吧台前,一杯接一杯地喝酒。冯玮宁在吧台后忙,偶尔看她一眼,但没说什么。

    喝到第三杯时,李西西终于开口:“玮宁,你说……人为什么会骗自己?”

    冯玮宁正在切柠檬,闻言停下动作,抬起眼:“因为真相太痛了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骗自己就不痛吗?”

    “痛,但那种痛是慢性的,可以习惯的。”冯玮宁将切好的柠檬片放进玻璃碗,“而真相的痛是猝不及防的,会把人击垮。”

    李西西看着她,看着她平静的侧脸,看着她熟练的动作,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。“那你呢?你会骗自己吗?”

    冯玮宁的手顿了顿。她放下刀,转身面对李西西,双手撑在吧台边缘,身体微微前倾。吧台的灯光从她头顶洒下来,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,镜片后的眼睛像两口深井,望不到底。

    “我会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,“每个人都会,西西。区别只在于,我们选择欺骗自己什么。”

    李西西还想问什么,但冯玮宁已经转身去招呼新来的客人了。她看着冯玮宁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个人离她好远——明明就在眼前,明明认识八年了,但她好像从来不了解冯玮宁内心真正的样子。

    最后一次,也是最彻底的一次,发生在他们交往一年零三个月的时候。

    那天本来是个普通的工作日。大鹏说晚上要录节目,不回来了。李西西一个人在家,心血来潮想给他个惊喜,便做了他爱吃的咖喱饭,装在保温盒里,打车去了电台。

    电台大楼的保安认识她,笑着打招呼:“李小姐又来给大鹏老师送饭啊?”

    “嗯,他在录音棚吗?”李西西问。

    “应该在吧,今天有他节目。”保安说。

    李西西熟门熟路地乘电梯上楼。大鹏的录音棚在七楼,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几间棚亮着灯。她走到大鹏那间的门口,正要敲门,却听见里面传来女人的笑声——不是从耳机里传出的节目声音,而是真人的、娇媚的笑声。

    她的手僵在半空。

    里面又传来大鹏的声音,很低,带着笑意:“别闹,等下还要录音。”

    “怕什么,现在又没人。”女人的声音,“你女朋友不会突然来吧?”

    “她在家呢,而且从来不查岗。”大鹏的声音里有一种李西西从未听过的轻浮,“再说了,她哪有你可爱。”

    李西西站在门外,浑身的血都凉了。她手里还提着保温盒,里面的咖喱饭还热着,香味从盒盖的缝隙里飘出来,和她此刻的心情形成荒谬的对比。

    她不知道自己在门外站了多久。也许是一分钟,也许是十分钟。直到里面的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不堪入耳,她才转过身,机械地走向电梯。

    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,她靠在冰冷的金属壁上,手里的保温盒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咖喱饭洒了一地,黄澄澄的酱汁溅在她的鞋子上,裤腿上,但她毫无知觉。

    她走出电台大楼,走进夜色里。台北的夜晚一如既往地喧嚣,霓虹灯闪烁,车流如织,行人匆匆。她站在街边,看着这一切,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,像个游魂,飘荡在这个不属于她的城市里。

    手机响了,是大鹏打来的。她盯着屏幕上的名字,看了很久,直到铃声停止。很快,又响起来,这次是短信:“西西,我今晚可能要录到很晚,你先睡,不用等我。”

    李西西看着这条短信,忽然笑了,笑出了声,笑出了眼泪。原来这就是她以为的“靠谱”,这就是她以为的“真爱”。一年零三个月,她像个傻子一样,被耍得团团转。

    她拦了辆出租车,司机问:“去哪儿?”

    她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无处可去。家?那个她和大鹏同居了半年的公寓,现在想起来只觉得恶心。朋友家?这么晚了,她不想打扰任何人。

    最后她说:“去Leaving   Bar。”

    ...

    冯玮宁看到李西西的时候,她正站在酒吧门口,手里什么都没拿,脸上妆花了,眼睛红肿,头发凌乱,裤脚和鞋子上沾着可疑的黄色污渍。

    酒吧里还有几桌客人,冯玮宁正在吧台后调酒,看见李西西这副样子,动作停了停。她对旁边的服务生说了句什么,便放下手里的东西,从吧台后走出来。

    “西西?”她走到李西西面前,声音很轻,“怎么了?”

    李西西抬起头,看着冯玮宁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发不出声音。眼泪先掉了下来,大颗大颗的,无声地滚落。

    冯玮宁什么也没问,只是握住她的手腕,将她带进酒吧,径直走向后面的员工休息室。休息室里很小,只有一张沙发和一张桌子。冯玮宁让她在沙发上坐下,关上门,然后去接了杯温水,递给她。

    “先喝点水。”她说,语气平静得不像在安慰一个崩溃的人。

    李西西接过水杯,手抖得厉害,水洒出来一些,弄湿了她的裤子。但她没在意,只是机械地喝着,眼泪混进水里,咸咸的。

    冯玮宁在她身边坐下,没有碰她,只是安静地等着。过了好一会儿,李西西才开口,声音嘶哑:“他……大鹏……他……”

    她说不下去,但冯玮宁听懂了。冯玮宁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,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一天。她只是点点头,说:“我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知道了?”李西西猛地转头看她,眼睛里充满了血丝,“你早就知道了?”

    冯玮宁沉默了几秒,才缓缓开口:“我提醒过你,西西。我说他太完美了。”

    李西西愣愣地看着她,想起几个月前的那次对话。

    原来冯玮宁早就看出来了,早就暗示过她。只是她当时被所谓的“幸福”冲昏了头脑,根本没听懂。

    “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?”李西西问,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愤怒,“如果你早告诉我,我就不会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就不会像个傻子一样被骗这么久”这句话,她没说出口。因为她知道,冯玮宁就算说了,她也不会信。就像沈一柔不会信白岳出轨一样,就像文必先明知男友不合适还是分不开一样——人只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。

    冯玮宁看着她,眼神很复杂,有怜悯,有无奈,还有一丝李西西看不懂的东西。“西西,”她轻声说,“有些事情,需要你自己去经历,去发现。我说了,你当时也不会听。”

    李西西低下头,眼泪又掉下来,滴在膝盖上,洇开深色的痕迹。是啊,她不会听。她那么渴望被爱,渴望安稳,渴望一个家,所以当大鹏出现时,她毫不犹豫地跳了进去,根本没想过底下可能是陷阱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”她哽咽着,“我去电台找他,想给他送饭……他在录音棚里……和一个女人……”

    她说不下去了,整个人蜷缩起来,肩膀剧烈地抖动。冯玮宁看着她,看了很久,终于伸出手,轻轻放在她的背上。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传过来,很暖,但也很克制——只是放着,没有拍,没有抚摸。

    “哭吧。”冯玮宁说,“哭出来会好受点。”

    李西西真的哭了,嚎啕大哭,像是要把这一年多来的委屈、失望、自我欺骗全都哭出来。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哭得浑身发抖,哭得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。

    冯玮宁一直坐在她身边,手一直放在她背上,没有说话,没有安慰,只是安静地陪伴。休息室很小,隔音也不好,外面酒吧的音乐和谈话声隐约传来,衬得室内的哭声更加凄厉。
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,李西西的哭声渐渐弱下去,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。冯玮宁起身,从柜子里拿出一条干净的毛巾,用温水浸湿,拧干,递给她。

    “擦擦脸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李西西接过毛巾,敷在脸上,温热的湿意舒缓了眼睛的肿痛。她深吸一口气,放下毛巾,看向冯玮宁。冯玮宁也看着她,镜片后的眼睛很平静,像深夜的海,不起波澜。

    “现在怎么办?”李西西问,声音还带着鼻音。

    冯玮宁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拿出手机,拨了个电话。电话接通后,她说:“一柔,你现在能来酒吧吗?西西需要你。”顿了顿,她又拨了另一个,“文必先,过来一下,有事。”

    挂了电话,她看向李西西:“等她们来了,我们再说。”

    李西西点点头,抱着膝盖,缩在沙发角落里。冯玮宁出去了一会儿,回来时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。“喝点,暖暖身子。”

    李西西接过杯子,小口小口地喝着。牛奶很甜,加了蜂蜜,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,让她冰冷的身体稍微回暖了一些。她看着冯玮宁——这个永远冷静、永远可靠的朋友,忽然觉得心里某个角落安定了下来。

    至少,她还有冯玮宁。至少,在她最糟糕的时候,还有一个地方可以来,有一个人可以依靠。

    沈一柔和文必先来得很快。文必先应该是直接从电视台过来的,身上还挂着记者证,头发有些乱,进门就问:“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”

    沈一柔跟在她身后,脸上写满了担忧。当她看到缩在沙发上的李西西时,立刻走过去,在她身边坐下,轻轻握住她的手:“西西,你怎么了?脸色这么差。”

    李西西看着她们,看着这两个在她最狼狈时赶来的朋友,眼泪又涌了上来。“大鹏……他出轨了……我亲眼看见的……”

    “什么?”文必先瞪大眼睛,“那个王八蛋?在哪儿?我现在就去找他!”

    她说着就要往外冲,被冯玮宁拦住了。“冷静点。”冯玮宁说,声音不大,但很有分量,“你现在去,除了吵架,还能做什么?”

    “至少揍他一顿!”文必先气得满脸通红,“我早就看那小子不顺眼了,装得人模狗样,背地里干这种龌龊事!西西对他多好,他居然……”

    沈一柔也红了眼眶,她紧紧握着李西西的手,声音颤抖:“怎么会这样……大鹏看起来那么爱你……他怎么能……”

    李西西听着她们的话,眼泪流得更凶了。是啊,大鹏看起来那么爱她,那么完美,那么无可挑剔——可这一切都是假的。都是演出来的。

    “我要去找他。”文必先还是气不过,“我要让他身败名裂!电台DJ是吧?我认识他们台长,我这就打电话……”

    “文必先。”冯玮宁打断她,语气依然平静,但眼神很锐利,“现在最重要的是西西的情绪。报复的事情,可以慢慢来。”

    文必先愣了愣,看着冯玮宁平静的脸,又看看哭成泪人的李西西,终于冷静下来。她走过来,在李西西另一边坐下,揽住她的肩:“好了好了,不哭了。为那种人渣哭,不值得。”

    李西西靠在她肩上,哭得更大声了。文必先身上有淡淡的烟草味和香水味,沈一柔身上有柔顺剂的清香,两种味道混在一起,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。至少,她还有这些朋友。至少,她不是一个人。

    “西西,”冯玮宁开口了,她依然站在门边,背靠着墙,双手插在裤兜里,“你现在想怎么办?”

    李西西抬起头,透过泪眼看着她:“什么……怎么办?”

    “对大鹏。”冯玮宁说,声音很清晰,每个字都说得很慢,“你想要什么结果?是让他回心转意,还是别的什么?”

    这个问题让李西西愣住了。她从来没想过——或者说,不敢想——要什么结果。她只是觉得痛,觉得委屈,觉得被背叛了。但要怎么处理这件事,她完全没概念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“我不知道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必须知道。”冯玮宁走近几步,在沙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直视着李西西,“西西,这是你的事情,你必须自己决定想要什么。是想原谅他,继续在一起?还是分手,然后让他付出代价?”

    李西西看着冯玮宁的眼睛。那眼睛很沉,很静,像一面镜子,映出她此刻狼狈的样子。她在心里问自己:想要什么?

    原谅大鹏?继续在一起?不,她做不到。一想到他在录音棚里和别的女人调情的样子,一想到他这一年多来可能一直在骗她,她就觉得恶心。她不可能再和他在一起了,哪怕只是想到他碰她,她都会起鸡皮疙瘩。

    那分手呢?就这么算了?好像也不甘心。她付出了一年多的感情,付出了真心,付出了对未来的期待,到头来却是一场骗局。她凭什么要默默承受这一切?大鹏凭什么可以继续做他的电台DJ,继续风光,继续骗下一个女人?

    “我……”她深吸一口气,声音因为哭过而沙哑,但很坚定,“我要他付出代价。我要他身败名裂,我要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。”

    她说这话时,眼睛里闪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光。文必先立刻拍手:“说得好!这才是我认识的李西西!那种人渣,就该让他尝尝苦头!”

    沈一柔却有些犹豫:“可是……这样会不会太过了?万一他反过来报复你……”

    “他敢!”文必先冷笑,“我文必先在媒体圈混了这么多年,还怕他一个电台DJ?”

    李西西没说话,只是看着冯玮宁。冯玮宁也看着她,两人对视了很久。然后,冯玮宁轻轻叹了口气——那不是失望的叹息,反而像是……欣慰?

    “还好。”冯玮宁说,嘴角甚至扬起一个很浅的弧度,“还好你不是要他回心转意。”

    李西西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,但冯玮宁没有解释。她站起身,走到李西西面前,弯下腰,双手撑在膝盖上,平视着她的眼睛。

    “这件事交给我。”冯玮宁说,语气平淡,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你什么都不要做,什么都不要管。回家好好休息,该哭哭,该吃吃,该睡睡。剩下的事情,我来处理。”

    李西西怔怔地看着她:“你来处理?怎么处理?”

    “这你就别管了。”冯玮宁直起身,看向文必先和沈一柔,“你们俩,这几天多陪陪西西。带她去逛街,看电影,做美容,干什么都行,就是别让她一个人待着胡思乱想。”

    文必先和沈一柔立刻点头。文必先说:“放心,我请假陪她。”沈一柔也说:“我每天给她做饭,不让她饿着。”

    冯玮宁点点头,又看向李西西:“你呢?能做到吗?”

    李西西看着她,看着她平静的脸,看着她镜片后那双深褐色的、仿佛能包容一切的眼睛,忽然觉得心里那块一直压着的大石头,松动了些。她点点头,声音很小,但很清晰:“能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好。”冯玮宁伸手,轻轻摸了摸她的头——这个动作很轻,很快,几乎像是错觉,“现在,让一柔和必先送你回家。好好睡一觉,明天又是新的一天。”

    李西西被沈一柔和文必先扶着站起来,三个人往门外走。走到门口时,李西西忽然回头,看向冯玮宁。

    冯玮宁还站在休息室中央,双手插在裤兜里,背对着门口的光,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。她看起来那么平静,那么从容,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不算什么大事,仿佛她真的能解决一切问题。

    “玮宁,”李西西小声问,“你……你会怎么做?”

    冯玮宁没有回答,只是对她笑了笑。那笑容很淡,但在昏暗的光线下,却有种奇异的力量。

    “相信我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李西西点点头,被朋友们搀扶着离开了。休息室里只剩下冯玮宁一个人。她站在那儿,站了很久,然后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夜色中的台北。城市的灯火在她眼中明明灭灭,像无数个破碎的梦。

    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打开通讯录,找到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。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,然后按下了拨号键。

    电话很快接通了,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女声:“这么晚打来,有事?”

    “姐。”冯玮宁开口,声音比平时更低,更沉,“有件事,想请你帮个忙。”

    ...

    那天晚上,李西西被沈一柔和文必先送回了家——不是她和大鹏同居的那个公寓,而是她自己租的那间小屋子,她已经好几个月没回来住了。房间里积了一层薄灰,空气里有股久无人居的霉味。

    文必先一进门就开始骂骂咧咧地收拾,沈一柔则去烧水,准备煮点粥。李西西坐在沙发上,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空间,忽然觉得恍如隔世。

    一年零三个月。她搬去和大鹏住,以为找到了归宿,以为这次真的能安定下来。结果呢?她还是回到了这里,回到了原点,甚至还倒退了几步——因为她现在不仅是一个人,还带着一身伤。

    “别想了。”文必先走过来,在她身边坐下,递给她一杯温水,“那种男人,早点看清是好事。要是真结了婚才发现,那才叫惨。”

    李西西接过杯子,小声说:“可是我觉得自己好蠢……你们明明都提醒过我,我却……”

    “感情里谁不蠢?”文必先苦笑,“我要是不蠢,会跟那个小屁孩纠缠到现在?一柔要是不蠢,会明明知道白岳有问题还装不知道?我们都是半斤八两,谁也别笑话谁。”

    沈一柔端着一碗粥走过来,听到这话,动作顿了顿,但没反驳。她把粥放在李西西面前,温柔地说:“趁热吃,你晚上肯定没吃饭。”

    李西西看着那碗白粥,眼泪又掉了下来。她想起晚上做的咖喱饭,想起自己兴冲冲地去电台,想起那些不堪入耳的声音,想起洒了一地的黄色酱汁……

    “吃不下……”她哽咽着。

    “吃不下也得吃。”文必先难得强硬,“你不吃饭,哪有力气哭?哪有力气骂那个王八蛋?”

    李西西被她逗得想笑,但又笑不出来,最后变成一种奇怪的、又哭又笑的表情。她拿起勺子,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。粥很烫,但很暖,顺着食道滑下去,让她冰冷的胃稍微舒服了一些。

    “这就对了。”文必先拍拍她的肩,“吃饱了,睡一觉,明天起来又是条好汉。不对,好女。”

    那天晚上,沈一柔和文必先都没走。沈一柔睡在沙发上,文必先打了地铺,李西西睡在床上。三个人挤在小小的房间里,呼吸声此起彼伏,竟让李西西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。

    她闭上眼睛,脑子里却不断回放着晚上的画面——录音棚的门,女人的笑声,大鹏轻浮的话语,洒了一地的咖喱饭……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,像一把把刀子,反复刺穿她的心脏。

    但就在她快要被这些回忆淹没时,她忽然想起了冯玮宁。想起冯玮宁平静的脸,想起她说“这件事交给我”,想起她那个淡淡的、却充满力量的笑容。

    她不知道冯玮宁会怎么做,但她相信冯玮宁。八年来,冯玮宁从未让她失望过。每一次她需要帮助时,冯玮宁总是在那里,用她那种冷静的、克制的方式,帮她解决问题。

    这次,应该也不会例外。

    李西西在黑暗中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影子。眼泪又流了出来,但这次不是因为痛苦,而是因为……感动?感激?她说不清。她只知道,在这个她以为全世界都背叛了她的夜晚,还有几个人,愿意为她留下来,愿意为她撑腰。

    还有冯玮宁,那个永远站在一步之外,却又总在她最需要时出现的人。

    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在枕头里,无声地哭着。但这次的哭,和之前的崩溃不同——这次的哭,是一种释放,一种告别,一种决定要重新开始的决心。

    窗外,台北的夜晚还在继续。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,细细密密的,敲打着玻璃窗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那声音很轻,很柔,像某种安慰,像有人在说:哭吧,哭完了,天就亮了。

    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,冯玮宁坐在Leaving   Bar的吧台后,面前摊着一本账本,手里拿着一支笔,却一个字也没写。她看着窗外的雨,看着雨滴在玻璃上划出的痕迹,眼神很沉,很静。

    手机屏幕亮着,上面是一条刚收到的短信:“事情已经安排好了,三天之内会有结果。”

    冯玮宁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,然后按灭了屏幕。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双手插在裤兜里,背脊挺得笔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