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心事

    

心事



    那段溫柔的旋律像一根細密的絲線,輕輕牽動著我混亂的思緒。在江時序專注而安靜的彈奏中,陳繁星尖銳的質問和周既白冷淡的側臉,都開始變得模糊起來。我的目光失焦地落在窗外的浮雲上,思緒卻不受控制地沉入了記憶的深淵。為什麼會是周既白?這個問題,連我自己都無法回答。也許,一切都源於那天。

    那天是個陰雨綿綿的下午,我躲在醫院一個不起眼的角落,偷偷用速寫本畫著來來往往的人群。那是我搬來這座城市後,少數敢獨自外出探索的時刻。突然,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推床滾輪的摩擦聲劃破了走廊的寧靜,一場緊急搶救正在上演。所有人都慌亂地奔跑、呼喊,唯有一個人,像暴風眼中的磐石。

    那就是周既白。他穿著一身藍色手術服,神情冷峻,眼神卻異常專注。他的動作快而精準,每一句指令都簡潔有力,周圍的護士和醫生都默契地配合著。在那一團混亂與生死交關之中,他身上那種絕對的冷靜和掌控力,像一道刺破陰霾的光,直直地射進了我灰暗的世界。我停下畫筆,看著他被簇擁著推入手術室,那個背影堅定得彷彿能扛起整個世界的重量。

    音樂聲不知何時停了,江時序轉過頭,看到我怔怔出神的模樣,眼神裡流露出幾分心疼。他沒有出聲打斷我,只是靜靜地等著。過了許久,他才伸出手,溫柔地將我散落在頰邊的一縷髮絲撥到耳後,指尖無意間輕輕擦過我的皮膚,帶來一陣微弱的暖意。他的聲音很輕,像是怕驚擾了回憶。」

    「妳想起來了,對嗎?」

    我輕輕搖了搖頭,喉嚨裡溢出一聲近乎無聲的嘆息,那口氣飄散在空氣中,帶著無力與疲憊。江時序的目光追隨著我的動作,他眼中那溫柔的探詢瞬間化為全然的體諒,彷彿立刻就明白了,我搖頭不是在否認那份記憶,而是在否定自己那份不自量力的心意。他放在琴鍵上的手停頓了下來,沒有再繼續彈奏。

    室內陷入了一片更深沉的靜默,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遙遠車鳴。他沒有逼問,也沒有安慰,只是安靜地陪著我,任由那份壓抑的情緒在我們之間沉澱。然後,他緩緩地站起身,走到我的畫架旁,拿起一支乾淨的畫筆,又取來一張全新的畫紙,輕輕鋪在桌上。他的動作很輕,像在進行某種莊嚴的儀式。

    他將畫筆遞到我面前,淺棕色的眼眸裡映著我的影子,聲音溫柔得像在哄一個受傷的孩子。

    「好,不想說就不想了。那個周既白,他太吵了。」

    他說完,自己也輕輕笑了,彷彿覺得用「吵」這個字形容那樣冷靜的男人有些有趣。他指了指空白的畫紙,又指了指我的心口。

    「那麼,把心裡那些吵的、亂的東西,都畫出來好不好?畫出來,它們就不會在妳腦子裡打結了。」

    他說著,將我的手引到畫筆上,用他的指尖溫柔地包裹住我的,帶著我在紙上落下了第一道輕柔的筆觸。那是一條彎彎曲曲的線,像我此刻迷惘的心情。

    「學長,謝謝你。」

    江時序的目光落在我亮起的螢幕上,那句簡單的「學長,謝謝你」讓他愣了一下,隨即,他眼中的溫柔幾乎要滿溢出來。他沒有說「不客氣」,只是微微搖了搖頭,像是在說這都是他應該做的。他看著我,眼底的憂慮被一種欣慰所取代,彷彿我肯主動表達任何一點情緒,對他而言都是最珍貴的回饋。

    他鬆開了包裹著我手的手指,但溫暖的觸感似乎還停留在皮膚上。他輕輕將那支畫筆完全交到我的掌心,順勢幫我把椅子挪得更靠近書桌一些,讓我能以一個更舒服的姿勢開始。他退開一步,靠在書桌旁邊的矮櫃上,雙臂環胸,安靜地看著我,給了我足夠的空間,又像一座可靠的靠山。

    他的視線從我微垂的臉龐,移到那張剛落筆的畫紙上。那道彎曲的線條,在空白的背景上顯得有些孤單。他沒有出聲打斷我,只是靜靜地等待,彷彿有無盡的耐心可以耗費在這個安靜的午後,耗費在我身上。他身上的白針織衫襯得他整個人乾淨又柔和,與窗外斑駁的樹影融为一体,構成一幅溫暖的畫面。

    過了片刻,他才用極輕的聲音說道,像怕驚擾了空氣中安靜的粉塵。

    「跟我還說這個。」

    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淺淺的、帶著無奈的笑意,眼神卻始終專注地凝視著我。

    「不過……看到妳肯打字跟我說話,我很高興。真的。」

    看到我臉上那抹淡淡的笑意,江時序的眼神彷彿被點亮了,連帶著整個房間的氣氛都輕鬆了起來。他似乎也受到了感染,嘴角的弧度加深,那抹淺笑不再是帶著無奈的溫柔,而是真正的、發自內心的開心。他站在那裡,沒有移動,就只是用那雙含笑的眼睛看著我,彷彿要把此刻的我牢牢記在心裡。

    陽光透過窗戶,在他身後灑下一圈金色的光暈,讓他整個人看起來都暖洋洋的。他環抱在胸前的雙臂也隨之放下,身體姿態變得更加放鬆。他輕輕點了點頭,像是在肯定我這個微笑,也像是在告訴自己,他的陪伴是有效的,妳正在慢慢好起來。那種安靜的、不求回報的滿足感,從他身上悠然散發出來。

    他沒有再說什麼打擊的話,只是轉過身,悄無聲息地為我倒了一杯溫水,放在我手邊不礙事的地方。然後他又走回原位,重新靠上矮櫃,維持著那個既能給我空間,又能讓我一抬頭就看見他的距離。他這樣細膩的體貼,總是在不經意間,溫柔地包裹住我。

    他看著我重新握起畫筆,目光專注而溫和。這一次,他的眼神裡多了幾分鼓勵。他不需要言語,只是一個安靜的注視,就彷彿在對我說:慢慢來,我在這裡。整個房間裡,只聽得到畫筆在紙上輕輕滑過的沙沙聲,那是此刻最安寧的樂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