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

    陳曉春裹著那件男士外套，站在機場貴賓室裡，腦子還是一片混亂。李知秋以散心為由，用最快的速度辦好了一切，從家門口到這裡，她幾乎沒有思考和反抗的餘地。

    「這到底是怎麼回事？」她拉緊了身上的外套，質氣味和溫暖感讓她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慌。「為什麼是男生的外套？我們到底要去哪裡？」

    李知秋正悠閒地翻著時尚雜誌，聽到她的問題才抬起頭，露出個無辜的笑容。「哎呀，這是林沐晴特別交代的啦。說是泰國天氣變化大，帶件寬鬆的外套比較方便，不至於感冒。至於為什麼是男生的……可能是柏霖的？誰知道呢。」

    她指了指不遠處一個正在打電話的俊秀男人，他穿著剪裁合身的西裝，氣質溫和。

    「那位是王先生，是柏霖請來的隨行保鑣兼嚮導。」李知秋的語氣輕鬆得像是在介紹旅伴。「沐晴說了，這次的旅行，你就是要當個什麼都不用管的公主。王先生會安排好一切，我們只要負責開心就好。」

    飛機起飛的震輒讓陳曉春的思緒更加混沌，她茫然地望著窗外縮小的城市，感覺自己像個被線cao控的木偶。身旁的李知秋早已戴上眼罩，睡得香甜，彷彿這趟精心策劃的逃亡只是一次普通的度假。

    抵達曼谷後，濕熱的空氣撲面而來。那位王先生用流利的泰語和機場人員溝通著，一切辦得井井有條。陳曉春就像個行李，被他們引領著，坐上一輛黑色的豪華廂型車，車內冷氣開得極強。

    車子駛離擁擠的市區，來到一處寧靜的河濱區。最終停在一棟私人度假別墅前，有著圍繞著泳池的庭院和直接通往河邊的露台。這裡的奢華與寧靜，都讓她感到一陣不真實。

    「王先生說，這裡就是我們這段時間住的地方了。」李知秋伸了個懶腰，一副心滿意足的模樣。「房間都分配好了，你的在一樓，視野最好。好了，我先去洗澡補眠，你自己隨便逛逛吧，不過別亂跑喔，這裡可不像台北那麼安全。」

    入夜後，別墅裡只剩下蟲鳴和泳池輕柔的水聲。陳曉春躺在床上，卻絲毫沒有睡意，白天喧鬧的街景和異國的空氣，反而讓腦中的回憶更加清晰。梁非凡那張又氣人又傲慢的臉，怎麼都揮之不去。

    她從行李箱裡翻出那個玩偶，是在夜市一眼看到的。那玩偶誇張的眉眼和嘴角那抹邪氣的笑容，簡直是梁非凡的翻版。她抓起玩偶，對著它那張臉就是一頓猛揍，拳頭落下時卻沒有半點力道，倒像是在無聲地撒嬌。

    「混蛋！」她低吼一聲，把所有委屈和憤怒都發洩在這個不會反駁的棉花身上。打累了，她便把玩偶丟到一邊，翻個身背對著它，試圖強迫自己睡著。

    但沒過多久，她又默默地轉回身，撿起那個被他揍得有點變形的玩偶，笨拙地拍了拍，然後將它抱在懷裡，把臉埋進那帶著一絲陌生氣味的棉布中，像個迷路的孩子尋找著唯一的慰藉，眼角終於忍不住濕潤了。

    梁非凡幾乎是闖進別墅的，王先生試圖阻攔卻被他一個眼神逼退。他循著走廊找到那間房，門沒關嚴，露出細縫。他推開門的瞬間，所有準備好的怒火和質問都卡在了喉嚨裡。

    房內的光線很暗，只有一盞床頭小燈。她就睡在那裡，側著身，懷裡緊緊抱著一個詭異的玩偶。那玩偶被她揍得歪七扭八，卻被她當成寶貝似的枕在臂彎裡，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。

    這個畫面，像一把柔軟的刀，狠狠刺進他最堅硬的地方。他從沒見過她這樣脆弱的模樣，那張總是充滿挑釁和反抗的臉，此刻卻帶著睡夢中的不安。

    他輕手輕腳地走到床邊，緩緩蹲下。他沒有碰她，只是靜靜地看著，心臟一陣陣地抽痛。原來，在他不知道的時候，她竟是這樣想著他的嗎？這個認知讓他所有的防線瞬間崩潰，只剩下滿心的疼惜和懊悔。

    「梁非凡??混蛋??為什麼不放過我??他放過我??我又生氣??」

    她含糊不清的夢囈像針一樣扎進梁非凡的耳裡，每一個字都讓他心口緊縮。他看著她皺起的眉頭和顫動的睫毛，心裡那股滔天的怒氣早已被更猛烈的懊悔與心疼覆滅。他從不知道，他的所作所為在她心裡刻下了這樣一道傷疤。

    他再也顧不了那麼多，小心翼翼地坐在床沿，伸出顫抖的手，輕輕撥開她黏在臉頰上的髮絲。他的指腹溫柔地滑過她微涼的臉頰，動作輕得像是怕驚擾一場美夢，儘管這顯然是場惡夢。

    「我在這裡。」他的聲音壓得極低，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沙啞與溫柔。「我不放過你……因為我放過不了我自己。」

    他俯下身，沒有吻她，只是將自己的額頭輕輕抵著她的額頭，感受著她均勻的呼吸拂過他的臉。這個距離如此之近，卻又隔著一個他親手製造出來的噩夢深淵。他只想告訴她，他來了，再也不會讓她做這樣的夢了。

    陳曉春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，像一隻受驚的貓，全身的毛都豎立了。她睜大眼睛，難以置信地看著坐在床邊的梁非凡，那張她剛剛還在夢裡咒罵的臉，此刻就這麼真實地出現在她面前。

    「你……你怎麼會在這？」她的聲音因震驚而有些尖銳，卻仍努力維持著一絲倔強。「誰讓你進來的？你瘋了嗎？」

    梁非凡沒有立刻回答，只是靜靜地看著她。她的臉上還帶著睡夢中的紅暈，因為驚嚇而急促地喘著氣，懷裡的玩偶掉落在被子上，那滑稽的樣子讓他心頭又是一陣刺痛。

    「如果我不來，你是不是打算抱著這個東西，一輩子都躲在泰國？」他的語氣很平，聽不出喜怒，但眼底那份濃得化不開的心疼卻是假不了的。

    他站起身，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燈光下投下巨大的陰影，將她完全籠罩。他沒有逼近，只是用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眼神看著她。

    「陳曉春，跟我回去。」

    陳曉春像被踩到尾巴的貓，抓起床上的布偶使盡全力砸向他。那棉軟的玩偶撞在他結實的胸膛上，無力地滑落到地毯上。她看著他，眼裡滿是驚恐和戒備，準備迎接他即將到來的暴怒。

    然而，梁非凡卻低下了頭，肩膀開始劇烈地顫動，隨後一陣低沉的笑聲從他的喉嚨深處滾了出來。那笑聲越來越大，最終變成了無法抑制的暢笑。他笑得整個人都在抖，一邊笑一邊指著地上的布偶，眼角甚至泛起了淚光。

    「哈……哈哈哈哈……你……」他笑得上氣不接下氣，伸手抹了抹眼角。「你居然買了這個？還揍它出氣？」

    陳曉春完全愣住了，她看著他笑得近乎癫狂的樣子，心底湧上一股寒意。她覺得他一定是瘋了。眼前這個人完全不是她認識的那個陰沉又殘酷的梁非凡，這反應徹底超出了她的理解範圍，讓她感到一陣莫名的恐懼。

    「你……你笑什麼？你是不是瘋了！」她抱著被子往床角退縮，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。

    梁非凡笑聲漸歇，但那雙深邃的眼眸裡仍殘留著一抹溫柔的笑意。他彎腰撿起地毯上的布偶，那被她揍得有些變形的棉花臉，在他看來卻無比珍貴。

    他向前一步，高大的身影再次將她籠罩。陳曉春嚇得瑟縮了一下，以為他要動手，下意識地閉上眼睛。然而，預想中的疼痛沒有到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柔軟的物體被輕輕塞進了她的懷裡。

    她睜開眼，發現那個滑稽的布偶正被梁非凡用他的大手包裹著，重新送回到她胸前。他溫熱的掌心隔著棉布緊貼著她的手背，氣息噴在她的額前，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溫柔。

    「既然這麼想我，就抱好它。」他的聲音低沉而磁性，帶著一絲戲謔的溫柔。「以後，我真人陪你，不用再抱替身了。」

    他沒有給她反應的機會，就這樣讓她抱著玩偶，自己則順勢坐在床邊，將她半圈在懷裡與床頭之間，形成一個無法逃脫的溫柔囚籠。

    陳曉春掙扎著推開他，眼眶泛紅，語氣裡滿是委屈與刻薄的嘲諷。她讓他去找那些滿足他的女人，不要來騷擾她，以為這話能像刀子一樣刺傷他，看到他憤怒或羞惱的表情。

    然而，梁非凡只是靜靜地看著她，臉上的溫柔笑意褪去，恢復了那種深不見底的平靜。他甚至沒有因為她的話而皺一下眉頭，仿佛她說的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。

    「我刪了。」他淡淡地開口，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。「她們的聯絡方式，全刪了。」

    這三個字輕飄飄的，卻像一塊巨石砸進陳曉春的心裡，讓她所有準備好的後續攻擊全都卡在喉嚨裡。她愣愣地看著他，無法理解這句話背後的含義。

    他見她呆住，又向前湊近了些，幾乎是鼻尖對著鼻尖，眼神專注而認真，像是要將這個畫面刻進她的骨子裡。

    「現在，你還要我走嗎？」

    陳曉春的臉上寫滿了懷疑與挑釁，她認為這只是另一個騙她的把戲。她倔強地伸出手，白皙的手指幾乎要戳到他的胸口，眼神像是在審視一個不誠實的犯人，堅持要看證據。

    「拿來。」她的聲音不大，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。「手機給我，我親自看。不然你就是騙人的。」

    梁非凡非但沒有生氣，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極淡的、近乎無奈的弧度。他嘆了口氣，像是拿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沒辦法。他緩緩從口袋裡掏出那支昂貴的手機，毫不猶豫地放進了她伸出的掌心裡。

    手機還帶著他體溫的餘溫，沉甸甸的。陳曉春握著手機，指尖有些發抖，她沒想到他真的會給。她抬頭看了他一眼，他只是好整以暇地看著她，眼神裡是全然的縱容與等待。

    「解鎖。」他輕聲說，然後報出了一串數字。「我的生日，應該沒變。你的手指比我的腦袋更好用。」

    陳曉春的手指在螢幕上僵硬地停住，那句話像一道溫柔的電流，從耳邊直竄心底，讓她瞬間失了所有防備。她猛地抬頭看他，卻撞進一雙深邃得足以將人吞噬的眼眸裡。

    梁非凡的視線緊緊鎖住她，臉上再也沒有半分玩笑的意味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、赤裸裸的認真。他微微前傾，氣息拂過她的髮梢，聲音壓得更低，帶著一絲沙啞的磁性。

    「或者，下次就改成你的生日。」他的語氣平淡，卻像是在宣佈一個不可更改的真理。「這樣，你就再也忘不掉我了。」

    陳曉春的心臟狂跳起來，這句話比任何激烈的情話都更讓她恐懼。她感覺自己像一隻被蛇盯上的青蛙，全身僵硬，連呼吸都變得困難。她試圖從他眼中找到一絲戲謔，卻只看到滿滿的佔有與執著。

    他沒有逼她繼續cao作手機，只是靜靜地等待著，給了她空間，卻也用沉默砌起了一座無形的牢籠，讓她無處可逃。

    陳曉春的手指像是被燙到一樣，迅速將手機從他手中抽回，胡亂地塞回他胸前的口袋裡，全程避開他的視線。她的動作帶著一絲倉皇，像是丟棄一個燙手的山芋。

    「我……我不看了。」她的聲音細若蚊蚋，帶著一連串的顫音，先前那股盛氣凌人的氣勢蕩然無存。「我相信你……行了吧？」

    梁非凡低頭看著她亂髮間泛紅的耳根，眼底閃過一抹得逞的笑意。他沒有戳穿她的口是心非，只是伸手輕輕撥開她黏在臉頰上的髮絲，指尖的溫度讓她又是一陣輕顫。

    「好，不看了就不看。」他的聲音放得極柔，彷彿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動物。「反正以後，我的手機你想什麼時候看，就什麼時候看。」

    他順勢握住她還停留在自己胸前的手，十指緊緊相扣。她掙扎了一下，卻被他更用力地禁錮住。他將兩人交握的手拉到唇邊，輕輕吻了吻她的指節，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她慌亂的臉龐。

    「陳曉春，別再逃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