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和西方長公主的初遇

    冬日的長安，在一場大雪過後，被妝點得銀裝素裹。

    清晨，厚重的朱雀門在低沉的號角聲中緩緩開啟。城門之外，一支由數千人組成的、充滿了異域風情的隊伍，正靜靜地等候著。他們衣著華貴，但臉上卻都帶著一種長途跋涉後的疲憊和對未知命運的惶恐。

    隊伍的最前方，是一輛由六匹純白駿馬拉著的、裝飾著黃金和寶石的華麗馬車。

    攝政長公主艾琳娜，就坐在這輛馬車之內。她穿著一身塞西莉亞王國最隆重的宮廷禮服，繁複的金色長裙上點綴著細小的珍珠，一頭如同融化了的黃金般的長髮，被精心編織成複雜的髮髻，上面佩戴著象徵她攝政地位的藍寶石頭冠。她那張美豔絕倫的臉上，化著精緻的妝容，完美地掩蓋了所有的疲憊和不安。她只是靜靜地坐著，目光透過車窗，望著那座如同巨獸之口般緩緩開啟的、宏偉的東方城門。

    城門之後，是另一番景象。

    從朱雀門到皇宮的朱雀大街兩側，早已被手持長戟的御林軍清空，無數的長安百姓被攔在警戒線之外，伸長了脖子，好奇地張望著這支來自遙遠西方的“朝聖”隊伍。

    身著各色官服的漢朝官員，按照品級，分列於街道兩側。身著深紅色朝服的三公九卿站在最前方，他們神情肅穆，不苟言笑。

    當艾琳娜的馬車駛入城門的那一刻，編鐘與古琴奏響了莊嚴而古老的禮樂，那是隻有在迎接最尊貴的國賓或舉行祭天大典時才會使用的《雲門大卷》。

    馬車在指定的地點停下。一名身著紫色官袍、面白無鬚的宦官，手持拂塵，緩步走到車前，用一種尖細而又充滿了威嚴的、艾琳娜從未聽過的東方語言高聲唱喏。

    身邊的翻譯官立刻用顫抖的聲音為她翻譯：“大漢禮部尚書令，恭請塞西莉亞王國攝政長公主殿下、國王陛……下車，覲見天子。”

    艾琳娜深吸一口氣，整理了一下裙襬。她知道，從她走下這輛馬車開始，她便不再是塞西莉亞那個說一不二的攝政長公主，而是一個戰敗國的、前來乞求和平的使者。

    她先是扶著身邊那個穿著縮小版國王禮服、因為害怕而小臉煞白的幼弟——年僅八歲的小國王，走下了馬車。然後，她自己才緩緩地走了下來。

    在她雙腳落地的瞬間，街道兩側所有的大漢官員，都微微躬身，這是一個充滿了居高臨下意味的、象徵性的禮節。而更遠處圍觀的百姓們，則發出了一陣壓抑不住的驚歎聲。他們從未見過擁有如此耀眼金髮和碧眼的人，那是一種完全不同於東方的、充滿了異域風情的美麗。

    艾琳娜沒有理會周圍的目光，她只是按照翻譯官的低聲提示，牽著自己幼弟的手，在那位禮部尚書令的引導下，一步一步，走在由厚重的紅毯鋪就的御道之上。

    這條路很長，長得彷彿沒有盡頭。每走一步，她都能感覺到來自四面八方的、沉重的、如同實質般的目光，壓在她的身上。她能感覺到，自己和身後的王公貴族們，就像是一群被關在籠子裡、供人觀賞的珍奇異獸。

    終於，他們來到了皇宮的主殿——太極殿前。

    巨大的廣場之上，文武百官早已分列兩側。廣場的盡頭，是高高的漢白玉臺階，臺階之上，便是那座象徵著帝國最高權力的、金碧輝煌的宮殿。

    一個模糊的身影，高踞於九龍御座之上。距離太遠，艾琳娜看不清他的樣貌，但那股君臨天下的、令人無法直視的威嚴，卻如同山嶽一般，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。

    “宣——塞西莉亞王國攝政長公主艾琳娜、國王某某某，覲見——”

    隨著太監那悠長尖利的聲音響起，禮部尚書令停下腳步，轉身對著艾琳娜，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（由翻譯官翻譯）：“長公主殿下，按照我大漢禮制，面見天子，需行三跪九叩之禮。”

    “什麼？”艾琳娜身後的幾名塞西莉亞貴族失聲驚呼。

    艾琳娜的臉色，也終於在這一刻，微微變了。她的指甲再次深深地掐入了掌心。在她們的國度，即便是面見國王，也只是單膝跪地，吻手為禮。雙膝下跪，是隻對神明才會行的最高敬禮。

    而三跪九叩……這已經不是禮節，而是徹頭徹尾的、將她和她的國家尊嚴踩在腳下的羞辱！

    她的目光，穿過遙遠的距離，望向了御座上那個模糊的身影。她知道，這是對方給她的第一個下馬威。

    她感覺到來自身邊幼弟的顫抖，看到身後貴族們臉上那屈辱而又敢怒不敢言的表情。

    她深吸一口氣，那雙如同深海般湛藍的眸子裡，所有的情緒——憤怒、不甘、屈辱——都在瞬間被壓了下去，只剩下一種冰冷的、絕對的理智。

    她是來求和的。為了王國的存續，為了家族的利益。個人的尊嚴，在此刻，是最廉價的東西。

    “遵……循貴國禮制。”她從牙縫裡，擠出了這幾個字。

    然後，就在全場所有人的注視下，這位來自遙遠西方的、高傲的金髮女王，緩緩地，整理了一下裙襬，拉著自己同樣懵懂的幼弟，準備跪下。

    就在她的膝蓋即將觸碰到冰冷的地面時。

    一個清晰的、帶著一絲慵懶笑意的年輕男聲，從高高的御座之上傳了下來。

    “免了。”

    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
    包括正準備下跪的艾琳娜。

    她抬起頭，看到御座上那個模糊的身影，竟然緩緩地站了起來，一步一步，走下了那九十九級臺階。

    隨著他的走近，他的樣貌也逐漸清晰。

    那是一個比她想象中要年輕得多，也英俊得多的男人。他穿著一身繡著暗紋的黑色龍袍，面容俊美無儔，但那雙深邃的眼眸裡，卻帶著一種不屬於他這個年紀的、彷彿能洞穿一切的銳利和玩味。

    他就是那個用一場看不見的戰爭，就將她的國家逼入絕境的……大漢天子。

    劉宸一直走到她的面前，在距離她只有一步之遙的地方停下。他伸出手，做了一個虛扶的動作。

    “朕聽聞，在長公主的國度，只有神，才配接受雙膝的跪拜。”他的聲音不大，卻清晰地傳入了艾琳娜的耳中，“朕雖為天子，卻也不想強人所難。”

    他頓了頓，目光從艾琳娜那張因為震驚而微微張開的紅唇上掃過，最後，落在了她那雙同樣因為震驚而顯得愈發深邃的藍色眼眸上。

    他微微一笑，用一種只有他們兩人才能聽到的、充滿了暗示性的聲音，緩緩說道：

    “畢竟，接下來的日子，朕怕你……沒有力氣，再跪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