宝书网 - 同人小说 - 无爱者症候群在线阅读 - 第二十五章 苏醒的共振

第二十五章 苏醒的共振

    晨光穿透百叶窗的第三十七个清晨,病房里的消毒水气味似乎淡了些,被窗外隐约飘来的七月栀子花香稀释。心电监护仪的嘀嗒声依旧规律,但节奏有了微妙的变化——不再是两台机器各自孤独的鸣响,而是逐渐趋同的、像心跳找回共振频率的和谐。

    白赫玹在一种缓慢的、粘稠的感知中苏醒。

    最先恢复的是听觉。那些嘀嗒声,不是机械的,是……生命的。他自己的。然后是一股沉重的、几乎要将骨骼压碎的无力感,从四肢百骸弥漫开来。他想动手指,但指尖只传来细微的颤抖,像蝴蝶振翅般轻弱。

    视觉是最后清晰的。

    模糊的光斑在视网膜上晃动,逐渐聚焦成百叶窗的条纹,天花板惨白的灯管,输液架上透明药液滴落的弧度。他眨了眨眼,眼睑沉重得像坠了铅。

    原来……还活着。

    这个认知没有带来喜悦,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。像在深海挣扎了太久的人终于浮出水面,却发现海面之上依然是永夜。

    他试图转动脖颈,但绷带限制了动作。余光里,他看见隔壁病床的轮廓——白色床单,蓝色被子,还有……

    一只手。

    苍白,纤细,手指紧紧捏着被角,指节用力到发白。

    白赫玹的呼吸微微一窒。

    那是太衍。

    他在这里。躺了一个月?还是更久?心率曲线同步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闪现——那些昏迷中模糊感知到的、另一个心跳的存在,原来不是幻觉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隔壁病床传来细微的声响。

    姜太衍的眼角沁出一滴泪。

    不是哭泣,不是悲伤,只是生理性的水光,从紧闭的眼角溢出,顺着太阳xue滑入鬓角的白发里。然后,他的睫毛颤抖起来,像被惊动的蝶翼。

    眼睛睁开了。

    碧瞳在晨光中茫然地聚焦,先是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,然后缓缓转动。视线扫过房间,扫过百叶窗,扫过输液架,最后——

    停在白赫玹脸上。

    四目相对的瞬间,姜太衍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
    记忆如海啸般涌回。

    不是碎片,不是模糊的影像,而是完整的、清晰的、带着每一个细节和每一次心跳的记忆。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,那些被植入虚假版本的,那些在无数个深夜以梦境形式折磨他的——

    全部回来了。

    十六岁高烧那夜,他抱着白赫玹不松手,额头抵着兄长温热的颈窝,含糊地说:“哥……别走……”

    十九岁雨夜,他钻进白赫玹的被窝,身体因寒冷而颤抖,白赫玹僵硬地躺着,手指掐进掌心出血,却始终没有推开他。

    二十岁搬出去前夜,那个混乱的、带着泪水的吻。不是白赫玹强迫,是他主动。是他踮起脚,嘴唇颤抖着碰了碰兄长的嘴角,然后崩溃地哭:“对不起……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……”

    还有那些“植入”的记忆——白赫玹在他耳边低语的那些谎言:“你哭着求我停下”、“你说不要”、“你明明很痛却有反应”……

    全是假的。

    全都是为了保护他,为了让他恨,为了让他远离白家那个即将血腥清洗的战场。

    泪水汹涌而出。

    不是一滴,而是决堤的洪流。姜太衍的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,手指死死捏着被子,指节白得透明。他整个人都在颤抖,像寒风中最后一片叶子。

    然后,他撑起了身。

    动作很慢,很艰难——躺了一个月,肌rou萎缩,关节僵硬。但他还是用双臂撑着床垫,一点一点,挪动身体,让双脚垂到床沿。输液管被扯动,针头在手背的留置针里微微偏移,带来刺痛,但他浑然不觉。

    他站起来了。

    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,身体晃了晃,但稳住了。一步,两步——走向隔壁病床。

    白赫玹静静看着他走近。

    那双碧瞳依旧茫然,像蒙着雾的深潭,还未完全从漫长的昏迷中清醒。但他的目光追随着姜太衍,追随着那张布满泪痕的、苍白的脸,追随着那双与自己相似却更破碎的眼睛。

    姜太衍在病床边停下。

    他俯身,伸出手,指腹极轻地擦过白赫玹眼角的湿润——原来兄长也在流泪。昏迷中无意识的生理反应,还是……感知到了他的靠近?

    “哥。”姜太衍开口,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,“我……想起来了。”

    白赫玹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
    “全部。”姜太衍继续说,泪水滴在白赫玹的脸颊上,和他的泪水混在一起,分不清是谁的,“十六岁,十九岁,二十岁……还有那些你骗我的。”

    他的手指颤抖着,抚过白赫玹额头上那些已经结痂的细小擦伤,抚过氧气面罩边缘被勒出的红痕,抚过绷带下隐约可见的、更深更重的伤口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要这样……”姜太衍的声音在颤抖,“为什么要让我恨你……为什么要一个人扛……”

    白赫玹的嘴唇动了动。

    氧气面罩下,传来极其微弱的气音:“……保……护……”

    只有两个字,却用尽了他刚苏醒的所有力气。

    姜太衍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
    他低下头,额头轻轻抵在白赫玹没有受伤的右肩上——那里还有温度,还有心跳,还有生命的证据。

    “哥,”他轻声说,像在念一句迟到了太久的咒语,“我好爱你,从未改变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说得很轻,却像惊雷炸开在寂静的病房里。

    从未改变。

    从十六岁那个依赖的拥抱,到十九岁那个混乱的雨夜,到二十岁那个崩溃的吻,再到此刻——躺了一个月后苏醒,记忆全部归位,真相全部揭开。

    他爱白赫玹。

    不是兄长对弟弟的爱,不是依赖对保护者的爱,而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最完整、最深刻、最无法割舍的爱。

    就算记忆被篡改,就算理智在否认,就算身体被训练出抗拒的反应——

    心跳记得。

    每一次同步的起伏,每一次莫名的疼痛,每一次在梦中无意识的呼唤,都是证据。

    身体记得。

    白赫玹静静看着他。

    那双碧瞳里的雾气渐渐散去,露出底下深沉的、复杂的、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情绪。他没有说话——也说不出话。只是抬起还能动的左手,极其缓慢地,极其艰难地,覆上姜太衍的后脑。

    手指插进那柔软的白发里,轻轻揉了揉。

    像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。

    像这二十年来,每一次姜太衍哭泣、受伤、崩溃时,他都会做的那样。

    这个简单的动作,让姜太衍的哭声彻底崩溃。

    他跪倒在病床边,脸埋在白赫玹的肩窝里,像幼兽终于找到巢xue,像漂泊的船终于靠岸。哭声压抑而破碎,肩膀剧烈颤抖,所有的委屈,所有的痛苦,所有的误解,所有的爱——

    全部倾泻而出。

    白赫玹的手一直放在他头上,轻轻抚摸着。氧气面罩下,他的呼吸变得深了一些,胸膛的起伏明显了一点。监护仪上,心率从72缓缓升到78,又慢慢回落。

    像在回应。

    像在说:我知道。我一直都知道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,病房门被轻轻推开。

    尹时允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刚从公寓取回来的换洗衣物——姜太衍的睡衣,他自己的衬衫,还有几条干净的毛巾。他的目光先落在白赫玹病床上,看见那个睁着眼睛、手放在姜太衍头上的人时,整个人僵住了。

    然后,他的视线移向隔壁病床——

    空的。

    被子掀开,输液管悬垂,心电监护仪的电极片散落在床单上。

    最后,他看见了。

    跪在白赫玹病床边,脸埋在兄长肩窝里,哭得浑身颤抖的姜太衍。

    尹时允的手指猛地收紧,购物袋的提手在他掌心勒出深痕。他的呼吸停了一瞬,蓝眸深处翻涌起复杂的情绪——震惊,释然,担忧,还有一丝……难以言喻的酸涩。

    但他很快压下了所有情绪。

    轻轻关上门,走到姜太衍身后,蹲下身。

    “太衍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什么,“你醒了。”

    姜太衍的哭声顿了顿。他缓缓抬起头,转过脸——那张脸上泪痕交错,眼睛红肿,却有一种尹时允从未见过的、近乎透明的清澈。

    像暴雨洗过的天空。

    “时允……”姜太衍的声音嘶哑,“我……我都想起来了。”

    尹时允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,他伸出手,用拇指轻轻擦掉姜太衍脸颊上未干的泪痕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你的心率曲线,这一个月……一直在跟他同步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目光转向白赫玹。

    白赫玹也看着他。那双碧瞳虽然疲惫,却异常清醒。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,没有言语,却完成了一场无声的对话——

    你保护了他。

    你也是。

    现在怎么办?

    先让他活下去。

    尹时允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姜太衍:“能站起来吗?你躺了一个月,肌rou需要复健。”

    姜太衍点头,尝试站起,但双腿发软。尹时允立刻扶住他,动作熟练而温柔,像过去无数次那样。

    但这一次,姜太衍站直后,没有立刻回到自己的病床。

    而是转身,重新看向白赫玹。

    “哥。”他说,声音平静了许多,“你要快点好起来。”

    白赫玹看着他,缓缓眨了眨眼。

    像是承诺。

    姜太衍笑了。一个很浅的、带着泪意的笑容,却像破云而出的第一缕阳光,照亮了这个苍白病房的清晨。

    然后,他才在尹时允的搀扶下,慢慢走回自己的病床。坐下时,他忽然想起什么,抬头看向尹时允:

    “时完哥呢?”

    “去处理事情了。”尹时允边说边整理拿来的衣物,“这一个月,他白天处理两家的烂摊子,晚上……睡在这里。”

    他指了指白赫玹的病床。

    姜太衍顺着他的手指看去,看见白赫玹病床上那个明显被另一个人躺过的凹陷,看见床头柜上并排放着的两个水杯,看见衣架上挂着的那件染血的、尹时完的白衬衫。

    一切都明白了。

    所有的牺牲,所有的守护,所有的以爱为名的谎言和以谎言为盾的爱。

    泪水再次涌上,但这次,姜太衍忍住了。
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,看向尹时允:“这段时间……辛苦你了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说得很轻,却让尹时允整理衣物的手顿了顿。他抬起头,蓝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柔软了一瞬。

    “不辛苦。”他说,“你醒了,就不辛苦。”

    简单的对话,却像某种确认。

    确认在这个破碎的世界里,至少还有这个——姜太衍醒了,白赫玹醒了,他们还活着,还能呼吸,还能相认,还能爱。

    这就够了。

    至少此刻,够了。

    窗外的阳光越来越明亮,栀子花的香气越来越浓郁。七月盛夏,万物疯长,生命在最炽热的季节里,展现出最顽强的韧性。

    病房里,三颗心脏在跳动。

    一颗在逐渐复苏的疲惫中。

    一颗在真相大白后的释然中。

    一颗在漫长守护后的欣慰中。

    节奏依然不同,却奇异地和谐。

    像一首经历了漫长休止符后,终于重新奏响的、

    关于爱与生存的、

    不屈的乐章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傍晚时分,尹时完回来了。

    他推开病房门时,脸上还带着未褪去的疲惫和一丝冷厉——显然白天又经历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。但当他的目光落在白赫玹脸上,看见那双睁着的、清醒的碧瞳时,所有的疲惫和冷厉瞬间消散。

    他僵在门口,手里的公文包“咚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
    然后,他冲了过去。

    不是扑,不是抱——白赫玹身上还有伤。而是跪在病床边,双手颤抖着捧住白赫玹的脸,蓝眸死死盯着那双眼睛,像在确认这不是又一个幻觉。

    “赫玹……”尹时完的声音在发抖,“你……你醒了?”

    白赫玹看着他,缓缓眨了眨眼。

    然后,极其缓慢地,极其艰难地,抬起左手,轻轻碰了碰尹时完打着石膏的左臂。

    像是在问:疼吗?

    尹时完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。

    一个月来,在董事会上舌战群儒没有哭,在清理叛徒时手染鲜血没有哭,在深夜独自处理伤口时没有哭——

    但此刻,因为这一个简单的触碰,他哭得像个孩子。

    “不疼……”他哽咽着说,脸埋进白赫玹的掌心,“你醒了……就不疼了……”

    隔壁病床上,姜太衍静静看着这一幕。

    尹时允站在他身边,轻轻握住了他的手。

    四目相对,两人都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但在这个栀子花盛开的七月傍晚,在这个满是伤者却充满生机的病房里——

    有些东西,正在悄然愈合。

    有些爱,正在重新定义。

    有些未来,正在破碎的过去上,

    缓慢地、

    顽强地、

    生长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