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

    结党营私，勾心斗角，琐事缠身，种种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
    天上三十天，人间三十载，度日如年。

    唯在夜深人静，新任司法天神刘沉香回到旧时司法天神睡房，才得一丝松快。他坐床头，嗅鼻尖甜蜜诡艳的香气，阖上目，露出销魂相。

    香从灯来。

    灯身瘦长白细，亭亭玉立如美人，灯座雕出莲花形状，盛一汪琥珀色油脂，撕故人衣物捻成灯芯，植入，引燃，火苗如那人生前般奋力燃烧，驱逐黑暗，给沉香带来温暖。一盏精美的，又实用的灯，他情不自禁地爱它。

    半晌，沉香睁开眼，双手捧灯到胸前，用乌沉的眼珠子凝视，深情说：“身在其位，方才理解您的难处。”

    灯火摇晃一下。

    他得到回应，便接着倾吐苦闷。

    灯火又簌簌摇曳，恍若叹息。

    说到伤心处，滚下眼泪唤道：“......舅舅。”

    是，这盏灯是用杨戬做成。

    ——真相姗姗来迟。来不及，便兰摧玉折，神魂难追，徒留一具破烂不堪的躯壳。

    杨戬本就生得漂亮，五官没有一处是不艳的，皮rou雪白，身段又丰腴。死了，也是一具艳尸。沉香把唇贴上紧闭的眼，苍白的口，寒气凝结成湿漉漉的水气，他一点儿顾不得，下身卖力耸动，眯眼发出满足的喟叹。

    身子虽冷了，僵了，内里仍犹自缠绵地吮吸......

    可尸体只是尸体，难以久存。

    《史记·秦始皇本纪》载，以人鱼膏为烛，度不灭者久之。

    沉香求到东海龙宫。

    东海八太子敖春递上油纸包的脂肪，深觉杨戬可怜，也觉好友可怜，忍不住相劝：“不如让他入土为安。”

    疯魔的好友点头：“好，我会考虑。”

    沉香翻遍古籍，思来想去，踌躇再三，确认没有更好的办法，他不能失去杨戬。长明灯不灭，只有如此，才能陪伴彼此天长地久。

    手之所触，肩之所倚，砉然响然，奏刀騞然，莫不中音。支釜，生薪，文火慢熬，油脂气味霸道，需加入紫苏去腥，陈皮增香，曼陀罗、苦艾草致幻，首乌滕、合欢皮具有安眠功效。

    熬出一蛊香艳的灯油，与人鱼膏勾兑，可燃至海枯石烂。

    然后取白骨，造灯身，打磨雕刻，沉香好似虔诚的手艺人......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“沉香，沉香。”

    是谁在叫他？他是何时睡过去？

    沉香迷茫睁眼，欣喜地叫：“舅舅！”

    杨戬坐在他怀中，穿一袭素白衣裳，面色健康红润，躯干齐全，温热地贴着他的身，仿若活了过来。浓密漆黑的眉毛下，双眸似秋水，笑意盈盈。

    嫣红的嘴唇翕动：

    “今天是你的生日，舅舅来看看你。”

    好熟悉的话。

    沉香当然记得，十六岁生日，他收到最贵重的礼物。而今天命之年，仍是天真稚嫩的少年脸庞，他恬不知耻，伸手讨：“要礼物。”

    杨戬亲昵地望着他，轻佻一笑，宽衣解带。当衣衫半褪，白皙的上半身展示出，沉香脸颊guntang。他想到，舅舅与嫦娥姨母新婚，正是浓情蜜意，怎会有空来看他？

    随即恍然大悟。

    对，是他做梦。

    现实是他与他情投意合。

    色授魂与，唇齿相依，手指拨弄敏感点，灵巧如一尾鱼，滑到了深处去。赤身纠缠，一场抵死缠绵。

    云雨歇停，俱是汗水淋漓，沉香拥所爱之人入怀，黏腻，炙热，鲜活。轻飘飘？

    鼻尖香气缭绕，曼陀罗，苦艾草。

    再定睛一看。

    抱在怀中的哪里是人。

    只叹好梦易醒。

    心下估算时辰，沉香满怀不舍地、不得不整平司法天神的衣冠，回到他继承的身份中去。

    “吱呀”一声，漆黑的门缓缓张开，缓缓合上，独余一盏长明的灯。

    沉香不知。

    其实——

    杨戬心有牵挂，一缕执念长久不散，终日浑噩飘荡，无所依归。一日，它受指引寻到rou身，咦？为何是一盏灯？

    再也没有比这更妙的灯。

    沉香笑时，它光华温和，柔情似水，沉香哭时，便竭尽全力，葳蕤绽放，他喜怒哀乐，它芯旌摇曳，喜他所喜，悲他所悲。

    它也爱他呀。

    杨戬生前殚精竭虑，熬干心血，死后亦甘愿为外甥“做”一盏精美的，又实用的灯。（end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