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章：织网

    重华殿。

    子时将半，殿内并未掌灯，唯有冷冽的月光从高窗斜切而入，将案几上的墨砚照出一层寒芒。

    萧长渊负手立于窗前，身上那件绨袍在暗影中泛着沉沉的乌光。他在长乐殿守着沈清舟入睡，直至此时方归，神台清明，眼底那抹戾气被压得极深。

    “唰——”

    一道残影自暗处折出，无名单膝跪地，声音平直且冷，不带半点起伏：

    “主子。”

    萧长渊指尖缓缓滑过冰冷的窗棂，吐出一个字：“说。”

    无名垂首，语调低沉：“今日大朝会，顾修远当众奏请沈大人‘为国本计’，称太孙脑疾深重，经年累月难理政事，若长此以往，大邺江山危矣。他并未直言称帝，却引得百官联署请愿，求沈大人‘正位以安天下’。散朝后，顾修远已联络内阁草拟联署疏，旦夕便要逼百官落印。”

    萧长渊指尖一顿，唇角竟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：“称帝？这主意倒是不错。jiejie本就该是这万里江山的主人，那龙椅，旁人坐不得，她坐得。”

    无名虽有惊疑，却不敢抬头，继续低声道：“顾修远正借着筹备登基的名头，对持异议的老臣逐一剪除。礼部两名老臣于回府途中遭遇‘意外’，死伤各一；另有数位言官家宅离奇起火。如今朝堂之上，众人皆知这是在‘清道’，再无一人敢多言半句。”

    “既然他愿意代劳去杀那些老顽固，便由着他去。”萧长渊语气冷淡，“jiejie的正位之路，自然要干干净净的。”

    “此外，”无名额头扣在地上，声音压得极低，“顾修远向礼部提议，待沈大人正位，乾坤既定，宫闱内外当有别。他主张凡成年宗室子弟皆须按制出宫就藩，不得久留内廷。且他已在吏部草拟了一道调令，拟定主子为‘北境安抚使’，统领北防，非旨……永不得擅离封地。”

    “咔嚓”一声，萧长渊竟生生掰碎了窗棂的一角。

    “出宫就藩？放逐北境？”萧长渊转过身，月光照在他狰狞的笑意上，“他顾修远打得一手好算盘。一边借着孤‘失忆’的名头送jiejie上帝位，一边又攥着那套‘内外有别’的死理，要名正言顺地将孤从jiejie身边剔除出去。”

    他缓步走到案后，提笔在素简上飞快地划了几笔，眼神阴鸷：

    “他不是说孤‘重病未愈’吗？既然病得重，那便更离不得人。去，传信给礼部那些咱们的人，把顾修远的提案改一改——凡成年宗室确实该就藩，唯独太孙萧长渊，因伤重失忆，神志受损，需长留禁宫由新帝亲自看护、寻医问药，以全天家手足之情。”

    萧长渊将毛笔重重掷在砚台上，墨点飞溅。

    “另外，顾修远既然这么喜欢‘清道’，那孤便再送他一把火。想办法把那份‘削藩’的名单透露给那几个性情暴戾的老王爷，顺带告诉他们，顾大人是想借着新朝乱局，行灭宗室、侵私产之实。”

    他冷笑一声，语气幽冷：

    “他负责在前面杀人开路，孤负责在后头断他的名声。他越是被那些老王爷闹得焦头烂额，jiejie就越是能看清——这满朝文武，唯有孤这个‘失忆’的废人，才是她最干净、最靠得住的依仗。”

    无名额头抵地，低声应命。

    “去办吧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无名的身影瞬间消失在黑暗中，唯余那一盏残烛，在夜风中燃到了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