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隔岸
第一章 隔岸
雨是傍晚时分开始下的。 台北的冬雨总是来得黏腻,不是暴雨,而是细密连绵的湿气,顺着街道爬进巷口,浸透霓虹灯牌边缘的铁锈,在玻璃窗上凝成一层氤氲的水膜。 Leaving Bar的招牌亮着钴蓝色的光,那光被雨水晕染开,像一滴掉进水里的蓝墨水,缓缓在夜色中洇开。 冯玮宁站在吧台内侧,正擦拭一只威士忌杯。她的动作很慢,指尖隔着棉布摩挲着杯壁,目光却落在窗外。 雨丝斜斜地划过玻璃,将街对面便利店的光切割成破碎的菱形。吧台顶灯是暖黄色的,打在她浅棕色的夹克肩头,衬得束在脑后的长发泛着深栗色的光泽。几缕碎发从额角垂下来,她没去拨,任由它们松松地搭在镜腿边。她今天戴无框,镜片很薄,几乎看不出度数,只是在她偶尔低头时,会反射出吧台酒柜里琥珀色的光。 “玮宁” 声音是从门口传来的,带着湿漉漉的雨汽和一丝疲惫的甜腻。 冯玮宁没有立刻抬头。她将擦好的杯子挂上杯架,手指在木质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,这才转过身。 李西西站在门边,正收起一把透明的伞。雨水顺着伞骨滴落,在她脚边积成一小滩水渍。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丝绒连衣裙,领口开得不高,但腰身收得紧,裙摆刚到膝盖上方,脚上一双浅口高跟鞋的鞋尖沾了水,闪着细碎的光。 妆已经花了,眼线在下眼睑晕开一点,眼窝下的阴影比平日更重,五官在昏暗的门口灯光里显得有些模糊,唯有嘴唇还留着一点口红的痕迹,是偏橘的豆沙色,被她咬得斑驳。 “雨这么大还过来?”冯玮宁从吧台后走出来,顺手从墙边架子上抽了条干毛巾递过去,“头发都湿了。” 李西西接过毛巾,胡乱擦了擦发梢,语气里带着她惯有的、那种不经心的抱怨:“家里闷死了。窗户一关,全是潮气,被子摸起来都是湿的。”她边说边往吧台走,高跟鞋踩在深色木地板上,发出笃笃的声响,在空荡的酒吧里回响。 才晚上七点,离酒吧真正热闹起来还有一个多小时,只有角落里坐着两个常客,低声聊着什么。 冯玮宁回到吧台内,从冰桶里夹出几块方冰,放进一只矮杯。“老样子?” “加多点姜汁。”李西西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坐下,手肘撑在台面,托着腮看她,“我今天感觉骨头缝里都在冒寒气。” 冯玮宁没说话,只是从柜子里取出瓶装姜汁汽水,拧开瓶盖时发出轻微的嘶响。她调酒的动作总是从容的——深色朗姆酒先倒进杯底,冰块的棱角在琥珀色液体中缓缓模糊,然后是姜汁汽水,沿着杯壁缓缓注入,最后切一片薄柠檬,卡在杯沿。整个过程没有花哨的手法,但每个步骤都精准,恰当。她把杯子推到李西西面前,柠檬片轻轻碰了下她的指尖。 “谢谢。”李西西端起杯子,先喝了一大口,然后满足地叹了口气,身体微微后仰,“还是你这儿舒服。” “只是今天人少。”冯玮宁又拿起一只杯子擦拭,目光落在李西西湿漉漉的睫毛上,“大鹏呢?没陪你?” 李西西的表情僵了一瞬。她转着杯子,指甲在玻璃壁上刮出细微的声响。“他啊……说今天电台要录节目,晚点来。”这话说得很快,几乎有些含糊,说完她又猛灌了一口酒,姜汁的辛辣呛得她轻咳了两声。 冯玮宁没有再问。她转身整理酒架,将几瓶位置稍有倾斜的酒扶正,手指拂过标签时短暂停留。李西西的谎说得并不高明,或者说,她根本没打算认真掩饰。那种带着自嘲和疲惫的语气,冯玮宁已经听过太多次。 八年来,她见过李西西带来酒吧的每一个男人,听过她描述每一段关系的开始,也见证过大部分关系的结束。更多时候,冯玮宁在事情尚未崩坏时,就已经看出裂痕。 只是她从来不说。 “玮宁。”李西西的声音忽然低下来,她用手指摩挲着杯壁凝结的水珠,“你说……人到了四十多岁,是不是就不该再做梦了?” 冯玮宁动作顿了顿。她将最后一瓶酒摆正,转过身,背靠着酒柜,双手松松地插在夹克口袋里。“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 “就是突然想到了。”李西西笑了笑,那笑容有些勉强,眼角的细纹因为这个表情变得明显了些,“你看我,四十二了,还在想着要找个高富帅结婚。是不是挺可笑的?” “不可笑。”冯玮宁说,声音很平,“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的东西。” “可是我想要的东西,好像从来都抓不住。”李西西低下头,看着杯中逐渐消融的冰块,“十七岁的时候,我以为抓住爱情就能有一切,后来……”她的声音哽了一下,很快又接上,语速加快,像是在逃避什么,“后来什么都没有了。我来台北,告诉自己,这次要聪明点,要找个靠谱的、有钱的、能给我安稳日子的人。可是你看,这么多年过去了,我吸引来的都是些什么人?” 她抬起头,眼睛里有水光,但没流出来。“有时候我觉得,也许是我自己有问题。我想要的太多,又太急,所以总也留不住。” 酒吧里很安静。角落里的两个客人已经离开了,只剩下音响里流淌的低沉爵士乐,钢琴声像雨滴一样断断续续。冯玮宁静静地看着她,镜片后的眼睛很沉,像深夜的海面,看不出波澜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开口,语气依然平淡,却比平日多了一丝什么:“你值得更好的。” 李西西愣了一下,随即笑出声,那笑声里带着自嘲:“得了吧,你别安慰我。我自己什么样我清楚——年纪大了,脾气也不好,还总爱做白日梦。男人跟我在一起,要么图一时新鲜,要么……”她没说完,只是摇了摇头。 “我是说真的。”冯玮宁从吧台后走出来,绕到她身边,但没有坐下的意思,只是站在她侧后方半步的距离,目光投向窗外愈加密集的雨幕,“你很好,西西。你热情,坦率,对朋友真心实意。你照顾沈一柔,陪文必先喝酒,还有……”她停顿了一瞬,“还有你每次来酒吧,都会记得给服务生小费,哪怕他们只是给你倒了杯水。” 李西西转过头看她,眼睛微微睁大:“这你都记得?” “我记得很多事情。”冯玮宁说,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。但她很快又恢复了平时的语调,退回吧台后,拿起刚才没擦完的杯子,“所以别再说自己不值得。你只是还没遇到对的人。” “那你呢?”李西西忽然问,身体前倾,手肘撑在吧台上,眼睛直直地盯着她,“你遇到过对的人吗?” 冯玮宁擦拭杯子的动作没有停。她的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棉布在玻璃上来回移动,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。过了几秒,她才抬眼,透过镜片与李西西对视:“我不太想这些。” “骗人。”李西西撇撇嘴,“你条件这么好,追你的人肯定一大堆。而且你……你又不喜欢那些无聊的男人。” 她说得有些含糊,但意思明确。冯玮宁的性取向在她们这个小圈子里不是秘密——她从未刻意隐瞒,但也不会主动提起。李西西知道,沈一柔和文必先也知道,大家心照不宣,偶尔会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,但从未深入谈论过。 “喜欢谁,和能不能在一起,是两回事。”冯玮宁将擦好的杯子挂回去,转身开始准备今晚可能会用到的调酒器具。她从抽屉里取出摇酒壶、量酒器、吧匙,在台面上一字排开,动作有条不紊,像是在布置什么展品。 “为什么是两回事?”李西西追问,她似乎打定主意要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,“遇到喜欢的人,就去追啊。你又不是没那个资本。” 冯玮宁拿起摇酒壶,在手中掂了掂,银色的壶身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。“因为不是所有事情,都需要一个结果。”她说完,抬起眼看向李西西,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弧度,“就像你常说的,享受过程就好,对不对?” 这话把李西西噎住了。她张了张嘴,想反驳,却又不知该说什么,最后只能悻悻地又喝了一口酒,嘟囔道:“那不一样……” “哪里不一样?”冯玮宁问,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像是早就料到她的反应。 李西西瞪了她一眼,却没真的生气。她放下杯子,身体向后靠,双手抱在胸前,做出一个思考的姿态。“就是……喜欢一个人,当然会想要和他在一起啊。会想要牵手,拥抱,接吻,会想要每天醒来都看到他,会想要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“会想要有个家。”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,几乎被雨声淹没。冯玮宁看着她,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脆弱,看着她无意识地用指甲抠着丝绒裙摆上的褶皱。有那么一瞬间,冯玮宁想伸手握住她的手,想告诉她,家不一定是和一个男人组建的,也可以是别的形式——但她终究没有动。她只是静静地站着,让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,直到李西西自己打破它。 “算了,不说这个了。”李西西甩甩头,像是要把那些沉重的思绪甩掉,“你今天怎么戴眼镜了?平时不是不常戴吗?” “有点累。”冯玮宁随口答道,手指推了推镜架,“隐形戴久了眼睛干。” “你也会累?”李西西笑起来,那笑容又恢复了平时的明媚,仿佛刚才的阴郁从未存在过,“在我印象里,你永远是那个游刃有余的冯老板,什么事都难不倒你。” 冯玮宁没有接话。她转身从冰柜里取出一些水果,开始切柠檬片。刀刃划过柠檬皮时发出细碎的声响,清新的酸涩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。李西西就这么看着她,看着她专注的侧脸,看着她束在脑后的长发有几缕散落在颈边,看着她的袖口随着动作轻轻晃动,银色的衬扣偶尔反射出吧台顶灯的光。 这样的场景,在过去八年里重复过无数次。李西西坐在吧台前,冯玮宁在吧台后忙碌,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,话题从天气到新闻,从朋友八卦到人生感慨,什么都聊,又好像什么都没聊透。她们之间有一种奇妙的默契——李西西总会把最真实、最脆弱的一面展现在冯玮宁面前,而冯玮宁永远会接住她的情绪,却又从不过度介入。她们是朋友,是熟客和老板,是李西西口中的“世界上最最最好的闺蜜”,但李西西心里清楚,她和冯玮宁的关系,与她和沈一柔、文必先的关系,终究是不同的。 哪里不同呢?她说不清。就像此刻,冯玮宁只是站在那儿切柠檬,她却觉得整个酒吧的空气都因为她的存在而变得沉稳、安定。那些在外面的世界累积的疲惫、焦虑、不确定,在这里,在冯玮宁身边,会暂时退去,让她能喘口气。 “对了,”李西西忽然想起什么,“一柔昨天跟我说,她老公最近好像有点不对劲。” 冯玮宁切柠檬的手停了停:“怎么不对劲?” “她说白岳最近回家越来越晚,身上总有香水味,问起来就说是因为工作要应酬。”李西西压低声音,尽管酒吧里没有别人,“但我感觉……一柔自己其实也怀疑,只是不愿意承认。你也知道她,总爱把事情往好处想。” 冯玮宁将切好的柠檬片放进玻璃碗,用保鲜膜封好,才开口:“那是她的家事,我们不好多说什么。” “可是她是我朋友啊!”李西西有些急了,“我看她那个样子,心里难受。明明都感觉不对劲了,还要骗自己说没事,这不是自欺欺人吗?” “每个人处理问题的方式不同。”冯玮宁的语气依然平静,她开始清洗刀具,水流声哗哗地响,“一柔选择相信她的婚姻,那是她的决定。你作为朋友,可以倾听,可以陪伴,但最好不要替她做判断。” 李西西沉默了一会儿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。“你说得对……但我就是气不过。白岳那家伙,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,表面上斯斯文文,背地里还不知道干了多少龌龊事。” 冯玮宁关掉水龙头,用毛巾擦干手,转身面对她:“西西,有些事情,当事人自己不想看清,外人再怎么着急也没用。一柔需要时间,也需要自己做出选择。你逼得太紧,反而可能把她推远。” 这话说得在理,李西西无法反驳。她叹了口气,将杯子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,冰块磕到牙齿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“我就是觉得……女人为什么总是这么难呢?想要一份安稳的感情,一个可靠的人,怎么就那么难?” 冯玮宁没有立刻回答。她走到吧台另一端,从柜台下取出一盒薄荷糖,推到李西西面前。“吃点糖,解解酒气。” 李西西剥了一颗糖放进嘴里,清凉的薄荷味在舌尖化开,冲淡了姜汁和朗姆的辛辣。她看着冯玮宁走回收银台,开始在电脑上核对今天的进货单,侧脸在屏幕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疏离。有那么一瞬间,李西西忽然想问她:玮宁,你呢?你也会觉得难吗?你一个人经营这家酒吧,一个人面对所有事情,会不会也有撑不住的时候? 但她最终没有问出口。因为冯玮宁看起来永远都是那样——从容,淡定,仿佛一切都在掌控之中。她的情绪像一口深井,你丢石头下去,只能听见沉闷的回响,却看不见底。 “玮宁,”李西西换了个话题,“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?” 冯玮宁敲键盘的手停了停。她抬起头,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,像是在回忆。“记得。八年前,酒吧刚开业没多久。” “那天我穿的是什么衣服?”李西西笑着问,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,像是在测试她的记忆。 冯玮宁几乎没有犹豫:“红色吊带裙,黑色高跟鞋,右边耳垂上戴了三只耳环,银色的,长短不一。” 李西西愣住了。她完全没想到冯玮宁会记得这么清楚,连耳环的细节都说得出来。“你……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?” “那天你坐在吧台最靠里的位置,”冯玮宁继续说着,语气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,“点了一杯长岛冰茶,喝得很慢,一边喝一边和旁边的人聊天。聊的是什么我不记得了,只记得你笑起来声音很大,整个酒吧都能听见。” 李西西的脸颊有些发热。她记得那天——那是她刚结束一段短暂恋情的第三天,心情糟糕透了,于是跑到新开的酒吧买醉。她确实穿了一条红色裙子,也确实笑得很大声,因为只有那样,才能掩盖心里的空洞。 “那你呢?”她问,“你那天在干什么?” “我在吧台后面调酒。”冯玮宁说,“那天客人不多,所以我有很多时间观察。你大概不知道,你坐在那儿三个小时,换了四个聊天对象——先是和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聊了半小时,然后是两个看起来像大学生的女孩,接着是一个中年女人,最后是一个染了金发的年轻人。” 李西西目瞪口呆:“你……你全都记得?” “我的工作就是观察客人。”冯玮宁轻描淡写地说,但她的目光却停留在李西西脸上,停留得比平时久了一些,“那天你虽然一直在笑,但眼神很空。所以后来你离开的时候,我有点担心。” “担心什么?” “担心你会不会出事。”冯玮宁说完,又低下头去看屏幕,仿佛刚才那段对话只是随口一提,“台北的夜晚对独身女人来说,并不总是安全的。” 李西西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看着冯玮宁低垂的侧脸,看着她专注地盯着屏幕的眉眼,忽然意识到——原来从那么早开始,冯玮宁就在看着她了。以一种她从未察觉的、沉默的方式。 “那你……为什么没有来跟我说话?”她听见自己问,声音有些干涩。 冯玮宁推了推眼镜,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:“因为我只是个酒吧老板,而你看起来并不需要多余的搭讪。” 这话说得轻巧,但李西西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。她正想再问,大门忽然被推开了,风铃声叮当作响。 进来的是几个熟客,见到冯玮宁便熟络地打招呼。冯玮宁抬起头,脸上瞬间换上那种温和而疏离的营业笑容,走出吧台去迎接。李西西看着她与人寒暄,看着她从容地安排座位,看着她转身时夹克下摆划出的利落弧线——一切又回到了平时的节奏,仿佛刚才那段短暂的、近乎私密的对话从未发生。 李西西没有再追问。她只是静静地坐在吧台前,看着冯玮宁在酒吧里走动,看着她与客人交谈时偶尔露出的浅笑,看着她回到吧台后开始调酒,动作流畅得像一场表演。衬扣随着她的动作闪烁,在吧台射灯和逐渐亮起的彩灯交织的光线下,令人有些眩晕。 她忽然想起沈一柔说过的话。那是几个月前,她们四个人在酒吧聚会,冯玮宁去接电话时,沈一柔忽然凑到她耳边,小声说:“西西,你有没有觉得,玮宁对你特别不一样?” “哪里不一样?”李西西当时不以为然,“她对朋友都很好啊。” “不是那种好。”沈一柔摇摇头,眼神里有种李西西看不懂的复杂情绪,“她看你的眼神……和我老公当年追我的时候有点像。不对,也不完全像,玮宁的更……更克制,但更专注。” 李西西当时笑她胡思乱想,还把文必先拉过来评理。文必先听了,只是挑了挑眉,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:“有些事情,当事人自己不想看清,外人再怎么提醒也没用。” 现在回想起来,李西西忽然觉得心慌。她甩甩头,想把那些荒谬的念头甩掉——冯玮宁是她的朋友,是她的姐妹,她们之间怎么可能有别的东西?更何况,冯玮宁从未有过任何越界的言行,她总是那么得体,那么恰到好处地保持着距离。 是的,距离。李西西意识到,这正是冯玮宁最特别的地方。她对你好的时候,是真的好——记得你的喜好,在你需要时出现,为你解决麻烦——但她从不逾矩。她不会过多打听你的隐私,不会在你不想说话时逼你开口,不会在你做出愚蠢决定时强行阻止。她给你空间,也给自己划清了界限。 这种分寸感,让李西西感到安心,但有时也会让她莫名地……失落。 “想什么呢?”冯玮宁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。李西西回过神,发现她已经回到吧台内,正将一杯刚调好的酒递给服务生。 “没什么。”李西西摇头,又补了一句,“就是在想,时间过得真快。一眨眼,我们都认识八年了。” “八年零三个月。”冯玮宁纠正她,语气自然得就像在说今天星期几。 李西西瞪大眼睛:“你连月份都记得?” “酒吧开业是九月十二号,你第一次来是九月二十五号。”冯玮宁一边说,一边从冰柜里取出一盒牛奶,开始准备今晚的咖啡基底,“差十三天。” 李西西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看着冯玮宁将牛奶倒入拉花缸,打开蒸汽棒,白色的奶泡在金属缸里翻滚,发出轻柔的嘶嘶声。蒸汽模糊了冯玮宁的镜片,她摘下眼镜,用衬衫下摆随意擦了擦,又重新戴上。那一刻,没有镜片的阻隔,李西西看见她的眼睛——很深的褐色,眼尾微微上挑,睫毛不长但很密,看人时总有种专注的、仿佛能看透一切的感觉。 “你为什么……”李西西开口,却又不知该怎么问下去。 “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?”冯玮宁替她把话说完,她关掉蒸汽棒,将打好的奶泡轻轻摇晃,“因为那天对我来说很重要。” “重要?”李西西的心跳莫名加快了。 “酒吧刚开业时生意不好,我每天都在想还能撑多久。”冯玮宁将奶泡倒入咖啡杯,手腕微转,一朵简单的叶子形状在杯面成形,“九月二十五号那天,你来了。你坐了很久,喝了很多酒,走的时候还在收银台旁边的留言本上写了一句话。” 李西西完全忘了这件事:“我写了什么?” 冯玮宁将咖啡杯推到吧台另一侧,等待服务生来取,然后转过身,从收银台抽屉里拿出一个皮质封面的本子。本子看起来有些旧了,边缘已经磨损。她翻到某一页,推到李西西面前。 页面上是李西西八年前的字迹,龙飞凤舞,因为当时喝多了酒,笔画有些歪斜:“这家酒吧的音乐很棒,酒也很好喝。老板虽然不爱说话,但调酒的样子很帅。下次还会来。——李西西” 李西西看着那些字,眼眶忽然有些发热。她没想到,自己随手写的一句话,冯玮宁竟然保留了八年。 “你走后,我把那句话看了很多遍。”冯玮宁的声音很轻,像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梦,“那天晚上我忽然觉得,也许这家酒吧真的能开下去。因为有人喜欢它,有人愿意再来。” 李西西抬起头,发现冯玮宁正看着她。吧台的灯光从她头顶洒下来,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,镜片后的眼睛里有种李西西从未见过的、柔软的东西。 “所以,”冯玮宁继续说,嘴角扬起一个很淡的笑,“对我来说,那天很重要。因为你给了我希望。” 李西西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。她只能点点头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留言本粗糙的封皮。 冯玮宁将本子收回抽屉,锁好,动作自然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。她又回到工作状态,开始准备下一批订单。酒吧里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,音乐也从舒缓的爵士换成了节奏感更强的电子乐,打碟彩灯开始旋转,将光影切割成碎片,投射在墙壁、地板和每个人的脸上。 李西西一直坐在吧台前,看着冯玮宁在光影中忙碌。她想起八年前的那个夜晚,想起自己穿着红裙子坐在角落,笑得很大声,想起冯玮宁在吧台后调酒的样子——那时她才二十出头,头发也许还没现在这么长,衬衫的款式可能也不同,但那种沉稳淡然的气质,大概从一开始就存在。 她还想起了另一件事。那是她们认识大概两年后,一个同样下着雨的夜晚。 那天李西西刚结束一段极其糟糕的约会。对方是个自称企业高管的男人,吃饭时侃侃而谈,结账时却借口去洗手间溜走了。李西西付了钱,气得浑身发抖,又无处发泄,只能跑到Leaving Bar。 她到的时候已经很晚,酒吧里人声鼎沸,音乐震耳欲聋。她挤过人群,在吧台最角落找到一个空位,坐下后才发现自己浑身湿透——外面雨下得很大,她的伞在半路上被风吹坏了。 “西西?”冯玮宁的声音穿过嘈杂的音乐传来。 李西西抬起头,看见冯玮宁从吧台另一端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块干毛巾。“你怎么淋成这样?”冯玮宁皱着眉,将毛巾递给她,“去后面休息室擦擦,我找件衣服给你换。” 李西西本来想逞强说不用,但看到冯玮宁不容置疑的眼神,还是乖乖跟着她去了后面的员工休息室。那是个很小的房间,只有一张沙发、一个衣柜和一张桌子。冯玮宁从衣柜里找出一件干净的衬衫和一条休闲裤递给她,转身要出去。 “你去哪儿?”李西西下意识问。 “外面需要人照看。”冯玮宁说,语气平静,“你换好衣服再出来,别着凉。” 她说完就带上了门。李西西站在狭小的房间里,听着门外隐约传来的音乐和人声,忽然觉得鼻子发酸。她快速换好衣服,冯玮宁的衬衫对她来说有点大,袖口要卷好几道,裤子也长,裤脚拖在地上,但衣服上有股很淡的香味,像是洗衣液混合着某种木质调香水的味道,让人安心。 她换好衣服走出休息室,发现冯玮宁已经回到了吧台后,正和几个客人说话。看到李西西出来,冯玮宁对客人说了句什么,便走过来。 “饿不饿?我给你弄点吃的。”她问,不等李西西回答,就已经转身走向后厨。 几分钟后,冯玮宁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出来,放在吧台内侧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。“过来吃。” 李西西坐下,看着面前的面,简单的清汤,加了青菜和一颗荷包蛋,汤面上飘着几滴香油。她拿起筷子,尝了一口,温热的汤汁顺着食道滑下去,瞬间温暖了冰冷的身体。 “谢谢。”她小声说。 冯玮宁没说话,只是站在她旁边,背靠着吧台,目光投向舞池中晃动的人群。李西西默默地吃着面,听着音乐,看着冯玮宁沉静的侧脸,忽然觉得今晚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慢慢平息了。 吃完面,冯玮宁收走碗筷,又给她倒了杯温水。“今晚就在这儿待着吧,等雨小点再走。” 李西西点点头。她坐在吧台边,看着冯玮宁工作,看着她调酒、收钱、与客人交谈,偶尔有喝醉的客人闹事,她走过去,几句话就能让对方安静下来。她的身上有种奇妙的气场——不强势,但不容置疑;不热情,但让人愿意信任。 夜深了,客人逐渐散去。雨还在下,敲打着酒吧的玻璃窗,发出密集的嗒嗒声。李西西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霓虹,忽然开口:“玮宁,你说我是不是很失败?” 冯玮宁正在清点收银机里的现金,闻言抬起头:“为什么这么说?” “你看我,这么多年了,感情上还是一团糟。”李西西苦笑,“每次我以为找到了对的人,结果都是错的。每次我以为这次会不一样,结果还是一样的结局。我是不是……根本就不适合谈恋爱?” 冯玮宁将现金锁进保险箱,关上收银机的抽屉,走到她身边。她没有坐,只是站着,双手插在裤兜里,目光和李西西一样投向窗外的雨夜。 “适合或不适合,没有标准答案。”她缓缓开口,声音在空旷的酒吧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有些人很早就找到了对的人,有些人要找很久,有些人可能一辈子都找不到。但这不意味着失败,只是每个人的路不同。” “可是我很累。”李西西将脸埋进手臂,声音闷闷的,“我真的累了。我不想再这样一次次开始,又一次次结束。我不想再在深夜里一个人回家,不想再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话,不想再……” 她没有说下去,但冯玮宁听懂了。 “那就休息。”冯玮宁说,语气很轻,但很坚定,“给自己一段时间,什么都不想,什么人都不见。等到你真正准备好了,再重新开始。” “休息多久?”李西西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“一个月?一年?还是一辈子?” “休息到你不再觉得累为止。”冯玮宁转身面对她,镜片后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,“西西,你不需要用一段关系来证明自己的价值。你本身就很有价值,无论是一个人,还是和别人在一起。” 李西西愣愣地看着她。这是第一次有人对她说这样的话,不是“你会遇到对的人的”,不是“你要相信爱情”,而是“你本身就很有价值”。 “你真的这么觉得?”她问,声音有些颤抖。 “真的。”冯玮宁回答,没有任何犹豫。 李西西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不是嚎啕大哭,只是安静的、持续的泪水,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冯玮宁借给她的衬衫袖口上,洇开深色的痕迹。冯玮宁没有安慰她,也没有递纸巾,只是静静地站着,让她哭。 过了很久,李西西的哭声渐渐止住。她用手背擦了擦脸,深吸一口气,挤出一个笑容:“谢谢你,玮宁。每次在我最糟糕的时候,都是你在。” “朋友就是做这个的。”冯玮宁淡淡地说,转身去吧台后洗了两个杯子,倒了两杯温水,递给她一杯,“雨好像小点了,我送你回去。” 那晚冯玮宁确实送她回家了。车开到李西西租住的公寓楼下时,雨已经几乎停了,只剩下屋檐还在滴水。李西西解开安全带,准备下车,却听见冯玮宁说:“等一下。” 她回过头,看见冯玮宁从后座拿过她的湿衣服和坏掉的伞,又递给她一个纸袋。“里面是干衣服,明天再还我就行。” 李西西接过纸袋,手指碰到冯玮宁的手,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颤。“谢谢你,玮宁。真的。” “快上去吧,早点睡。”冯玮宁说,脸上是惯常的温和笑容。 李西西下了车,站在公寓门口,看着冯玮宁的车尾灯消失在街角,才转身上楼。那一晚,她睡得出奇地安稳。 …… “西西?” 冯玮宁的声音将李西西从回忆中拉回现实。她眨眨眼,发现自己还坐在吧台前,手里的酒杯已经空了,只剩杯底融化的冰块。 “想什么这么入神?”冯玮宁问,手里拿着一瓶新的姜汁汽水,似乎打算给她续杯。 “在想以前的事。”李西西笑了笑,将空杯推过去,“你记不记得,有一次我淋雨来酒吧,你借我衣服穿?” 冯玮宁倒酒的动作顿了顿,然后继续,直到杯里的酒液达到合适的刻度。“记得。那天你哭得很厉害。” “我以为你会安慰我,结果你什么都没说。”李西西说,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嗔怪。 “你需要的是发泄,不是安慰。”冯玮宁将杯子推回来,“安慰的话谁都会说,但真正能让你好起来的,是你自己的情绪释放。” 李西西盯着她,忽然问:“玮宁,你好像从来不会失控。不会生气,不会大哭,不会像我们一样,因为感情的事情要死要活。你是怎么做到的?” 冯玮宁沉默了。她转身收拾吧台上用过的器具,将它们一一清洗、擦干、放回原位,动作依然从容,但李西西注意到,她的手指在擦拭一只高脚杯时,稍微多用了一点力。 “我不是不会。”冯玮宁终于开口,声音比平时更低,“我只是……习惯了用别的方式处理。” “什么方式?” 冯玮宁抬起头,目光与李西西对上。那一瞬间,李西西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深沉的东西——不是悲伤,不是痛苦,而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,像是看透了什么,又像是放弃了什么。 “当你无法确认一样东西属于你时,”冯玮宁缓缓地说,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,“唯一的办法就是欺骗自己毫不在意。” 李西西的心猛地一沉。她看着冯玮宁,想从她脸上读出更多信息,但冯玮宁已经移开了视线,表情恢复了一贯的平淡,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。 “什么意思?”李西西追问,但她知道冯玮宁不会再解释。 果然,冯玮宁只是摇摇头,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:“没什么。只是我的一点人生哲学。”她看了眼墙上的时钟,“快九点了,你要不要吃点东西?我让厨房煮点粥。” 李西西知道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了。她点点头:“好。” 冯玮宁走向后厨,李西西看着她离开的背影,看着她束在脑后的长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,看着她浅棕色夹克下挺直的脊背。那句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——当你无法确认一样东西是否属于你时,唯一的办法就是欺骗自己毫不在意。 冯玮宁在说什么?她在说谁?在说什么东西? 李西西不知道答案。但她隐约感觉到,那句话背后,藏着冯玮宁从不示人的、最真实的一部分自我。而那一部分,可能连冯玮宁自己都不愿面对。 粥很快就端上来了,是简单的白粥,配了一小碟酱菜。李西西小口小口地吃着,冯玮宁则回到吧台后,开始准备今晚的表演——每周五晚上,她都会亲自表演花式调酒,这是Leaving Bar的传统,也是吸引客人的招牌。 九点半,音乐切换成更动感的节奏,舞池中央的灯光暗下来,唯独吧台上方的射灯亮起,将调酒区照得如同舞台。冯玮宁解开夹克的扣子,脱下,露出里面的中古衬衫——浅灰色的亚麻材质,荷叶袖口随着她的动作舒展开,她将长发重新束紧,戴上那副银链无框眼镜,然后从酒柜里取出几只不同形状的瓶子。 李西西坐在离吧台最近的卡座里,看着冯玮宁将瓶子抛向空中,又稳稳接住;看着她将调酒壶在指尖旋转,银色的金属划出流畅的弧线;看着她将各种液体倒入杯中,分层,混合,最后点燃杯口的酒液,蓝色的火焰腾起,引来周围客人的惊呼和掌声。 冯玮宁在表演时脸上有种专注而疏离的表情——她在笑,但笑意不达眼底;她在与客人互动,但眼神始终保持着距离。李西西忽然意识到,这就是冯玮宁的生存方式:她身处人群中央,却从未真正融入;她对每个人都温和有礼,却从不让人靠近核心。她用一层又一层的淡然将自己包裹起来,让所有人都觉得她可靠、沉稳、无懈可击,却看不到包裹之下真实的模样。 表演结束后,冯玮宁走下“舞台”,几个客人围上来和她说话。她笑着回应,但很快就抽身出来,回到吧台后,开始清洗用过的器具。李西西起身走过去,在吧台前坐下。 “很精彩。”她说。 “谢谢。”冯玮宁头也不抬,专注地冲洗着摇酒壶。 “玮宁,”李西西犹豫了一下,还是问出了口,“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有一天你不开酒吧了,你会做什么?” 冯玮宁关掉水龙头,用毛巾擦干手,这才抬起头看她: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 “就是好奇。”李西西说,“你看,这家酒吧开了八年,你也在这里待了八年。你会不会……腻了?” 冯玮宁沉默了片刻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吧台的木质边缘。“不会腻。”她最终说,“我喜欢这里。喜欢这里的节奏,喜欢看着人们进来时带着各自的故事,离开时留下不同的情绪。喜欢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喜欢这里已经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。” “但你没有自己的生活吗?”李西西追问,“除了酒吧,你还喜欢做什么?有什么爱好?有什么梦想?” 这些问题问出口,李西西才意识到,虽然她和冯玮宁认识了八年,虽然冯玮宁是她“世界上最最最好的闺蜜”,但她对冯玮宁的了解,其实很有限。她知道冯玮宁是酒吧老板,知道她性格沉稳,知道她对朋友很好,知道她的性取向,但除此之外呢?冯玮宁喜欢什么颜色?爱看什么电影?小时候的梦想是什么?有没有害怕的东西?这些,她都不知道。 冯玮宁看着李西西,眼神有些复杂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开口,声音很轻:“我有爱好。我会骑马,会射箭,会滑雪,会冲浪。我也喜欢看书,喜欢听音乐,喜欢一个人开车去海边看日出。”她停顿了一下,嘴角扬起一个淡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弧度,“但这些都不重要,西西。重要的是,我现在的生活,就是我想要的生活。” “真的吗?”李西西问,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执着,但她就是想知道,“你真的满足于现在这样?一个人,守着这家酒吧,看着别人来来往往,自己却始终站在岸边?” 这话问得有些尖锐,李西西说出口就后悔了。她以为冯玮宁会生气,至少会表现出不悦,但冯玮宁只是安静地看着她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。 “站在岸边,有什么不好?”冯玮宁反问,语气依然平淡,“至少不会溺水。” 李西西愣住了。她看着冯玮宁,看着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的脸,看着她镜片后那双深褐色的、仿佛能洞悉一切却又刻意保持距离的眼睛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 冯玮宁不是没有渴望,不是没有情感。她只是选择了最安全的方式——站在岸边,不踏入水中。因为在水里,有可能会溺水;而在岸边,至少能保全自己。 这种清醒的自我保护,让李西西感到一阵莫名的心疼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但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她能说什么呢?劝冯玮宁勇敢一点?可她自己又何尝勇敢过?她一次次跳入水中,又一次次溺水,到现在还在寻找不会让自己沉没的方式。 失败者又有资格劝谁呢? “对不起,”李西西最终说,声音低低的,“我不该问这么多。” “没关系。”冯玮宁摇摇头,转身从酒柜里取出一瓶威士忌,倒了小半杯,推到李西西面前,“请你喝的。别想太多,今晚好好放松。” 李西西接过酒杯,冰凉的杯壁贴着她的掌心。她喝了一口,琥珀色的液体滑过喉咙,带来温热的灼烧感。她看着冯玮宁走开,去招呼新来的客人,看着她脸上又挂起那种温和而疏离的营业笑容,看着她游刃有余地应对着一切。 那一刻,李西西忽然很想哭。不是为自己,而是为冯玮宁。为她那份清醒的孤独,为她那层完美的伪装,为她那句“站在岸边,至少不会溺水”。 但她最终没有哭。她只是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,然后站起身,走到舞池边缘,随着音乐轻轻晃动身体。灯光在她脸上交替闪烁,音乐震动着她的耳膜,周围的人群在欢笑、在舞蹈、在宣泄着白天的疲惫。她闭上眼睛,让自己沉浸在这一刻的喧嚣中,暂时忘记所有问题,所有困惑,所有让她疲惫不堪的事情。 而在吧台后,冯玮宁一边为客人调酒,一边用余光看着舞池中的李西西。看着她闭眼舞蹈的样子,看着她脸上那种暂时放松的表情,看着她随着音乐轻轻摆动的身体。冯玮宁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很浅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弧度,但很快,那弧度就消失了,她的表情又恢复了一贯的平静。 她转过身,继续工作,将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底最深处,就像她一直以来所做的那样。 因为站在岸边,虽然孤独,但至少安全。 而安全,对冯玮宁来说,比什么都重要。